「給你看?」
葉凜把手裡的廉價軟皮本往懷裡一揣。
開什麼國際玩笑。
這上面寫的是什麼?是《西遊記》全本大綱。
是這隻猴子未來五百年的悲慘「勞改」生涯。
從被壓五指山喝銅汁鐵丸,到戴上緊箍咒給那個只會念經的禿驢當保鏢。
再到一路上給各路神仙坐騎擦屁股受窩囊氣。
要是現在給這隻還處於「老子天下第一」中二期的猴子看了,他絕對會當場暴走。
這蟠桃園能不能保住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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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猴子要是直接殺上西天把如來佛祖的蓮花座給掀了,那整個東方神話的時間線就全亂套了。
蝴蝶效應懂不懂?
葉凜雖然是個臨時工,但也不想當那個把歷史車輪給卸了的罪人。
「不行。」
葉凜拒絕得斬釘截鐵。
「這是付費內容。」
孫悟空撓了撓腮幫子,金箍棒在手裡轉了個圈,發出呼呼的風聲。
「付費?你是說錢?」
猴子一臉鄙夷。
「俺老孫去東海龍宮拿定海神針都沒付錢,去地府改生死簿也沒掏過這玩意兒,看你個破本子還要錢?」
「小氣。」
孫悟空哼了一聲,倒也沒上手搶。
畢竟隔著那道看不見的屏障,他也搶不著。
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插,也不嫌地上涼,盤著腿就坐了下來。
那雙火眼金睛上下打量著葉凜,像是要把這個奇怪的凡人看出一朵花來。
「不過話說回來。」
孫悟空身子前傾,那張毛臉幾乎貼在透明的空氣牆上,呼出的熱氣在屏障上暈出一小團白霧。
「你這凡人,膽子是真肥。」
「俺老孫這一路走來,也遇到過不少其他世界來的和你一樣的凡人,他們也都認識我。」
「誰見了俺老孫那都是戰戰兢兢,一口一個『大聖』,一口一個『孫爺爺』。」
「怎麼到了你這兒,就成了『猴先生』?」
孫悟空歪著頭,探究的看著葉凜。
「咋的?真不認識俺齊天大聖?」
葉凜把原子筆帽蓋上。
他把本子塞進屁股底下墊著,這才慢條斯理地剝開一顆瓜子。
「認識啊。」
「花果山水簾洞美猴王,齊天大聖孫悟空。」
「名頭挺響,如雷貫耳。」
葉凜把瓜子仁扔進嘴裡,嚼得嘎嘣脆。
「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孫悟空一愣。
這回答他沒聽過。
「我是來打工的,又不是來追星的。」
葉凜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屑,一臉的理所當然。
「你又沒給我發工資,也不是我直屬領導,更不是我爹媽。」
「我為什麼要對你點頭哈腰?」
「就因為你能打?」
葉凜嗤笑一聲,端起茶缸吹了吹漂在上面的枸杞。
「別逗了猴先生,我和你說的那些凡人不同,我可是完完整整的上完了學的。」
「我的價值觀告訴我,神明並不萬歲,人人平等。」
「大家都是第一次做碳基生物,誰比誰高貴啊。」
葉凜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雲淡風輕。
但在孫悟空聽來,卻無異於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
猴子那雙總是滴溜溜亂轉的眼睛此刻罕見地定住了。
他看著葉凜。
這個凡人身上沒有半點法力,瘦得像根豆芽菜,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他坐在那個破馬紮上的姿態,卻比那凌霄寶殿上端坐的玉帝還要穩當。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不卑不亢。
他沒有撒謊。
「人人平等……」
孫悟空喃喃自語,咀嚼著這幾個字。
自從他學藝歸來,闖龍宮、鬧地府,求的不就是個不受管束。
不就是個「平起平坐」嗎?
但這天庭里的神仙,表面上對他客客氣氣,背地裡誰不是叫他「潑猴」、「妖怪」?
那種骨子裡的傲慢和歧視,孫悟空哪怕是成了齊天大聖,也依然能感受得到。
可眼前這個凡人不一樣。
他是真的沒把神仙當回事。
在他眼裡,自己這個齊天大聖,和那些天兵天將,似乎沒什麼區別。
這種感覺……
真他娘的爽!
「哈哈哈哈!」
「好!好一個誰比誰高貴!」
「你小子,對俺老孫的胃口!」
孫悟空用力拍著大腿,震得身上的鎖子黃金甲嘩嘩作響。
「俺老孫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逍遙自在!」
葉凜眼睛一亮:「猴先生,冒昧問一句——你有房貸嗎?」
「水簾洞天生地養,哪來主人收俺老銀錢?」
「那車貸呢?」
「筋斗雲一個跟頭十萬八千里,何來借一說?」
「下一代?」
「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上無老下無小!」
「五險一金總有吧?」
孫悟空撓頭:「五險一金……是啥?」
葉凜一聽,肅然起敬:
「懂了,跳出三界,不在五行不是真逍遙,你這才是真逍遙——」
「跳出三貸,不在五險之中。」
孫悟空被捧得舒坦,咧嘴笑:
「你這凡人說話怪有趣,比太上老君煉丹爐里的道經好聽多哩!」
「就沖你這句話,你這個朋友,俺老孫交了!」
葉凜淡定地喝了口水。
「交朋友可以,借錢免談。」
「還有,別拍大腿了,猴毛都揚我茶杯里了。」
孫悟空也不惱。
他往地上一躺,雙手枕在腦後,翹著二郎腿,看著頭頂上那些誘人的大蟠桃。
「哎,你說這天庭是不是有病?」
話匣子一打開,這猴子的吐槽屬性瞬間覺醒。
「俺老孫剛上天那會兒,玉帝老兒封了我個弼馬溫。」
「我還以為多大的官呢,結果就是個養馬的!」
「這也就算了,好歹手底下還有幾千匹天馬歸我管。」
「現在倒好,封了個齊天大聖,說是官居極品,結果呢?」
「有官無祿!」
孫悟空憤憤不平地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裡。
「連個蟠桃會都不請我!」
「這蟠桃園就在俺老孫府邸旁邊,結果想吃個桃子還得看你這破門禁的臉色。」
「這分明就是把俺老孫當猴耍!」
葉凜聽著猴子的抱怨,心裡暗笑。
這就是典型的職場PUA啊。
先給個虛名把你穩住,然後不給實權,不給福利,還得讓你感恩戴德。
玉帝這老小子,玩弄權術確實有一套。
「這就是大公司的通病。」
葉凜適時地插了一句嘴,充當起了知心大哥哥。
「官僚主義嚴重,層級冗餘,晉升通道堵塞。」
「你看那玉帝,天天坐在上面畫大餅,說什麼『位列仙班』、『長生不老』。」
「實際上呢?」
「髒活累活全是底層干,福利分紅全是高層拿。」
「最重要的是,你們連假期都沒有。」
「你這齊天大聖,聽著好聽,其實沒編制,沒五險一金,連個年終獎都沒有。」
「純純的白嫖。」
孫悟空聽得一愣一愣的。
雖然不太懂什麼叫「五險一金」,什麼叫「年終獎」。
但「白嫖」這兩個字,他聽懂了。
太形象了!
太貼切了!
「沒錯!就是白嫖!」
孫悟空一拍大腿,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這玉帝老兒,太不地道!」
「俺老孫這一身本事,就被他這麼晾著!」
一人一猴,隔著一道屏障,竟然聊出了幾分惺惺相惜的味道。
葉凜一邊附和著猴子的吐槽,一邊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往自己關心的方向引。
「話說回來,猴先生。」
葉凜給孫悟空遞過去一把瓜子。
這次孫悟空學聰明了,迅速抓住,沒給葉凜收回去的機會。
「最近我們那個世界,好像不太太平。」
「好多你們這邊的……嗯,同事,都跑到我們那邊去了。」
「說是叫什麼神話復甦。」
「你知道這事兒嗎?」
孫悟空嗑瓜子的動作一頓。
他吐出瓜子皮,一臉茫然。
「神話復甦?那是啥?」
「俺老孫天天在這天庭里待著,除了喝酒就是睡覺,沒聽說誰下凡了啊。」
孫悟空撓了撓頭。
「不過……」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
「最近這天庭里,確實有點怪。」
「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像你一樣,突然冒出來,又突然消失。」
「前兩天俺老孫在兜率宮門口,還看見一個穿著叫什麼……西裝的人,想偷老君的仙丹。」
「結果被金角銀角給扔進八卦爐里煉了。」
葉凜手一抖,差點把茶缸給摔了。
好傢夥。
看來自己不是唯一的「打工人」。
那個穿西裝的哥們兒也是個狠人,敢去偷太上老君的家?
這是嫌命長啊。
「至於你說的什麼復甦……」
孫悟空搖了搖頭。
「可能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在布希麼局吧。」
「反正跟俺老孫沒關係。」
「俺只要有架打,有酒喝,管他去哪兒呢。」
葉凜心裡稍微有點失望。
看來這猴子現在的級別還不夠高,接觸不到這種核心機密。
或者是被玉帝他們有意隱瞞了。
不過也正常。
現在的孫悟空在天庭高層眼裡,就是個不穩定的炸彈,誰會把戰略計劃告訴他?
而且按照後期發展,哪怕孫悟空成了鬥戰勝佛,似乎也就是個打手頭頭。
就在這時。
葉凜手腕上的那塊廉價電子表發出「滴滴滴」的報警聲。
八小時。
到了。
【叮!任務時限已到。】
【恭喜宿主完成「蟠桃園安保」任務。】
【正在進行績效結算……】
【強制下班程序啟動。】
葉凜長舒了一口氣。
終於下班了。
這一天天的,跟這幫神仙打交道,比在寫字樓里寫PPT還累。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小馬扎摺疊起來。
「行了,猴先生。」
「我下班了。」
「咱們有緣再見。」
孫悟空正嗑瓜子嗑得起勁,見葉凜要走,頓時有點意猶未盡。
這天庭里好不容易碰到個能說話、還能跟他一起罵玉帝的妙人。
這就要走了?
「哎哎哎,別急著走啊!」
孫悟空站起身,扒著屏障喊道。
「再聊五毛錢的!」
「俺老孫還沒跟你說完那托塔李天王的糗事呢!」
「而且……」
孫悟空看了一眼那滿園子的蟠桃,又看了一眼準備撤退的葉凜,眼珠子一轉。
「你這活兒幹完了,這門禁是不是就撤了?」
「那俺老孫是不是就能進去了?」
葉凜把「替天行道」的大茶缸掛在腰帶上,回頭衝著孫悟空咧嘴一笑。
「想得美。」
「我……」
葉凜的話還沒說完。
異變突生。
突然像是接觸不良的老舊電視屏幕一樣。
閃爍了一下。
滋啦——
空氣中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電流聲。
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紋,從屏障的中心處崩裂開來。
就像是一塊完美的玻璃,被一顆石子擊中了要害。
葉凜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孫悟空也愣住了。
一人一猴大眼瞪小眼。
下一秒。
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蟠桃香氣,順著那道裂縫,瘋狂地涌了出來。
直衝孫悟空的天靈蓋。
猴子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那雙原本已經平靜下來的火眼金睛,瞬間再次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他看著葉凜,嘴角勾起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那不是笑。
是野獸看到了獵物,囚徒看到了打開的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