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姜父

  臨近傍晚。

  姜淺被渴醒了。

  喉嚨里像含了沙子,又干又澀,連吞咽這個最簡單的動作都要費好大力氣。

  她睜開眼。

  天花板是一整片素白的牆面。

  出租屋的吊燈。

  什麼時候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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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努力回想,記憶在腦海里碎成了幾段拼圖。

  表白成功,西子湖,無人機,愛心,柳巷,李叔端來一壇酒,說自家釀的度數不高。

  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姜淺沉默地瞪著天花板,做了大概一分鐘的心理建設,才終於鼓起勇氣把視線往下移。

  等等,她衣服呢?

  姜淺再次低下頭,確認了一遍。

  她的裙子確實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寬鬆的白T恤和男士短褲。

  領口很大,大到低頭就能看到鎖骨的輪廓,衣擺很長,長到能遮到大腿中間。

  這不是她的衣服。

  姜淺的瞳孔微微放大,然後迅速開始在這件衣服上尋找蛛絲馬跡。

  她揪起領口聞了聞,洗衣液的清香,和之前在陸揚身上聞到的一模一樣。

  大腦在這一瞬間完成了推理。

  陸揚給她換的。

  不過她並沒有驚慌失措,只是默默把這筆帳記在心裡的備忘錄上,等著一會清算。

  身子不太舒服,她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東西穩穩地固定在床上,下腹部傳來被壓迫的感覺。

  往下一看。

  一隻手臂橫在她的腰上,把她圈成了一個半包圍結構。

  手臂的主人此刻正側躺在她旁邊,呼吸均勻,睡得正熟。

  意識徹底回籠。

  姜淺安安靜靜地縮在陸揚懷裡,稍微整理著腦子裡散落的記憶碎片。

  她已經大概想起來自己失去意識前發生了什麼。

  李叔說自家釀的酒沒什麼度數,然後她就喝了兩小杯。

  之後就沒印象了。

  可惡的中登實在太狡猾了,嘴裡沒有半句實話。

  想到這兒,姜淺不由輕輕抿住嘴唇。

  《哎呀,都是自家釀的米酒,沒什麼度數,風吹一下就好了。》

  《我怎麼睡田裡了?》

  如果讓李叔知道姜淺此時心中所想,必定會喊出天大的冤枉。

  他的本意是想逗逗陸揚那小子,看看他喝醉之後能不能從嘴裡掏出幾句真心話來,壓根沒想灌小姑娘的酒。

  倒酒的時候他就特意給姜淺只倒了小半杯,還特意叮囑了一句姑娘少喝點。

  然後陸揚喝了快小半壇,臉不紅心不跳跟喝白開水似的。

  姜淺只喝了兩小杯,當場就變成了黏人精。

  這能怪誰?

  怪只怪魯省人在酒量這一塊實在太權威,畢竟有朋自遠方來,管你這那的先整兩杯再走。

  高中畢業那年,陸揚跟著他爸在酒桌上坐了三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腳步依舊穩健,酒精更是只上臉不上頭。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他喜歡喝酒。

  恰恰相反,陸揚對酒精本身沒什麼興趣,磨鍊出來的酒量也只是無奈之下獲得的被動技能。

  姜淺當然不可能知道這些。

  她只知道自己喝了兩小杯就斷片了,而陸揚喝了好多屁事沒有。

  丟人。

  她把臉從陸揚胸口移開,伸手摸了摸,從身下摸出被壓著的手機。

  屏幕亮起來,時間顯示五點半。

  這一覺睡了將近三個小時。

  空調還在呼呼吹著冷風,姜淺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順便又往陸揚懷裡縮了縮。

  她其實該起床了。

  但被抱著的姿勢太舒服,舒服到意志力在節節敗退。

  又是五分鐘過去。

  姜淺強撐著睜開眼,T恤領口從肩頭滑下,她面無表情地拽回來,然後轉身推了推陸揚。

  「起床。」

  沒反應。

  「阿揚。」

  還是沒反應。

  姜淺蹙眉。

  這人平時警覺得很,怎麼今天睡這麼死?

  她又推了推,力道比剛才大了點。

  陸揚終於有了反應。

  他翻了個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搭過來,把她整個人往懷裡一撈,含糊的嘟囔了一句。

  「別鬧……再睡會兒……」

  姜淺被他箍在懷裡,臉貼著他的鎖骨,能清楚地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

  秋老虎發力的季節,窗外蟬鳴聒噪,屋裡開著空調裹著小被,還被喜歡的人抱在懷裡。

  姜淺不由身子一軟。

  好安逸。

  感覺意識又要沉淪了。

  身子越來越軟,力氣像被抽絲剝繭一樣慢慢流失。

  舒服到讓她想就這麼賴下去,賴到天荒地老。

  就在即將閉上眼睛再眯一會時。

  手機忽然響了。

  鈴聲是系統自帶的默認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尖銳。

  姜淺被這聲音嚇得一激靈,意識瞬間清醒過來。

  她下意識看向陸揚,果然他也被吵醒了,眼皮微動,迷迷糊糊睜開了眼。

  姜淺來不及解釋,迅速把手機屏幕轉向他,另一隻手放在嘴邊做出噤聲動作。

  陸揚眯起眼睛看清了來電人的備註。

  老爸。

  他的大腦在瞬息之間完成了從睡眼惺忪到如臨大敵的全過程。

  陸揚立馬會意,點了點頭,示意姜淺可以接電話。

  他自己則躡手躡腳的從床上坐起來,往旁邊走了幾步,大氣都不敢喘。

  姜淺按下接通鍵。

  電話沒開免提,陸揚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麼,只能根據姜淺的反應來猜。

  誒朋友,咱爸的性格信息提前給一下啊。

  姜淺的聲音很穩,和平時說話沒什麼兩樣,清清冷冷的,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喂,爸。」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她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詭異起來。

  「你和媽怎麼傳的消息……別聽她胡說啊,明明今天才在一起嘛,婚都沒結,哪來的孩子。」

  這沒頭沒尾的對話,給陸揚聽的雲裡霧裡。

  阿姨怎麼回事?

  造謠是吧?

  明明今天才正式戀愛,怎麼就結婚了,而且還扯到孩子上去了,這都什麼跟什麼?

  生怕不夠亂是嗎?

  看不出來阿姨還是個樂子人。

  陸揚莫名覺得宋綰綰和自家老媽應該很能聊得來。

  這兩個當媽的,表面上裝的端莊優雅,實際都挺抽象。

  至於叔叔……

  陸揚知道姜淺的外公是練形意拳的,從姜淺平時的隻言片語里也能推斷出。

  宋綰綰能把她外公管得服服帖帖,那麼外公大概率是個女兒奴。

  形意拳宗師。

  女兒奴。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就已經很逆天了。

  而叔叔能在外公那裡得到認可,娶走人家女兒,本身就足以證明這個男人的含金量恐怖到讓人窒息。

  娶了宋綰綰。

  然後生下了姜淺。

  一個從武道世家裡殺出來的男人,光是想想就知道不是等閒之輩。

  更別提這位叔叔大概率也是個女兒奴。

  女兒奴是會相互吸引的。

  陸揚正在腦子裡給岳父畫著潦草的畫像,忽然聽到姜淺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呼。

  「什麼?過幾天要來?」

  她的語氣終於有了一點波動,但奇怪的是裡面沒有驚慌,有的只是意外。

  電話那頭又說了一通。

  姜淺抿抿唇,嘴角微妙地翹起來,像聽到了什麼讓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內容。

  「嗯嗯……好吧好吧,希望你到時候見到他還能這麼有氣勢。」

  陸揚聽到這,冷汗當場就下來了。

  叔叔要來?

  他雖說自認還是比較優秀的青年才俊,不是那種「老登我鬼火停樓下安全嗎」的黃毛。

  但在叔叔這位女兒奴眼裡未必如此。

  儘管你再完美,我也只看到一個想拱我家白菜的豬。

  緊接著,陸揚腦海里的岳父形象徹底完善。

  一米九的大個,背闊肌撐滿襯衫,國字臉,濃眉,表情嚴肅。

  見到他的第一面,先擺出一個起手勢。

  「來,小子,想娶我女兒,先接我三拳看看實力。」

  這還玩個屁。

  先死為敬嗷兄弟們。

  這邊。

  姜淺又對著電話最後說了句「知道了。」

  電話掛斷。

  陸揚坐在床邊,大氣都不敢喘。

  他不敢主動開口問,只能用眼神傳達自己的問題——

  怎麼樣了?

  姜淺看著他這副緊張兮兮的模樣,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

  「掛了啦。」她說。

  「呼——」

  陸揚整個人像被抽走骨頭一樣癱回床上,四肢攤開,仰面朝天,長出一口氣。

  但姜淺下一句話又把他拉回了現實。

  「你也聽到了,我爸過幾天會來江城,你這就慫了,還怎麼和他掰手腕?」

  姜淺輕輕撇嘴,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不過也就只有那麼一點點。

  因為她心裡清楚,以自己老爸的性格,真要來了江城,到時候誰考驗誰還不一定呢。

  先前宋綰綰說陸揚還需要過他爸那一關,話說得挺唬人,什麼「他爸那邊還得你自己去搞定」。

  但那其實只是在給自家老公樹立威嚴,不至於讓他在未來女婿面前一上來就露怯。

  畢竟宋綰綰太了解自家老公了。

  在外面是雷厲風行的大老闆,回到家就是個笨拙的中年男人。

  連女兒心情不好都不知道怎麼哄,只能在旁邊乾瞪眼看著。

  這樣的爸爸,怎麼可能真的凶得起來?

  只可惜,陸揚並不知道這些。

  他聽到姜淺的話之後,腦子裡已經在開始放恐怖電影預告片了。

  女兒奴狂戰士,考驗,過幾天就要面審。

  他迫切的需要情報。

  「阿淺,那個……叔叔的性格怎麼樣?」

  姜淺歪了歪頭,似乎是在考慮該怎麼措辭,最後吐了吐舌頭,柔柔笑道。

  「我不能暴露太多,得給他留點面子,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和面對我媽的時候一樣就好。」

  這句話的信息量很大。

  和面對阿姨的時候一樣就好。

  那就是說,她爸的難度和她媽差不多?

  正常來看的話,宋綰綰給他的考驗其實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難。

  雖然全程都像是在參加面試,但最後通過的方式意外地順利。

  他說了一句「她很要強,但不知道什麼時候該依靠別人」,然後宋綰綰就直接批了。

  就這麼簡單。

  當然這也不是說宋綰綰好對付。

  恰恰相反,她的每一次提問都掐在要害上,一個回答不好就可能萬劫不復。

  只是陸揚恰好給出了她想要的答案。

  那麼問題來了。

  如果叔叔的難度和阿姨差不多,那他需要回答什麼樣的問題呢?

  「你以後打算怎麼對我女兒?」

  「你能保證一直對她好嗎?」

  「要不接我兩拳?」

  這些問題從他腦子裡一個個閃過,每一個都讓他覺得不太好接。

  不是回答不上來,而是覺得太普通了,普通到叔叔大概率不會問這種沒水平的問題。

  畢竟能娶到宋綰綰的男人,品味應該不至於這麼俗。

  啊,當然,最後一個除外。

  「行了,別自己嚇自己了。」

  姜淺伸手戳了戳他的臉,「我都說了,和我媽一樣就好,她要求那麼嚴格,你不也過了嗎?」

  「那不一樣啊。」陸揚說。

  「有什麼不一樣的?」

  「阿姨考驗我的時候,我還有退路。叔叔那關要是過不了,我怕他當場給我表演一套形意十二形。」

  「說的太離譜了,我爸不會打你的,他打不過我媽,我媽很中意你,所以他不會打你。」

  好好好,真是有理有據啊。

  見陸揚不說話,她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然後拿過他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

  「該改備註了,之前說好的,表白之後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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