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潛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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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港區。
國際船員服務中心,休息室。
一個個或是金髮碧眼,或是皮膚黝黑的外國人,於各處活動。
有的打著桌球、撞球。
有的聚在電視機附近,看著不知所云的電視節目。
還有幾個船員靠在牆邊,一邊抽著煙,一邊用不同語言低聲抱怨著管控局封鎖。
煙霧一團團飄向半空,令空氣愈發朦朧。
即便休息室內一扇扇窗戶打開,亦只能勉強遏制這股趨勢。
「呼——」
窗邊。
維克托端起熱咖啡,放到鼻子下方。
隨著苦澀醇厚的味道,於鼻腔環繞。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心情看上去頗為愉悅。
但這份愉悅沒能持續太久。
當維克托眼中的餘光,瞥見身旁玻璃倒映的景象時。
他的臉上,登時閃過剎那厭惡。
「...」
玻璃上。
倒映著一個半禿的中年白人男。
穿著花襯衫和短褲,頭頂毛髮稀疏,體型矮小粗壯,看上去頗為滑稽。
這便是如今的維克托。
他遵照【月神】的命令捨棄肉身,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有一個月。
時至今日。
他仍舊無法習慣自己現在的模樣。
醜陋、臃腫。
跟以往的他,可謂天差地別。
但...這是為了【月神】的降臨,不得不做出的犧牲。
好在,一切即將塵埃落定。
只要【月神】能以其本體降臨,對這個世界的孱弱人類,便是最為純粹的降維打擊。
更可以利用恩賜,來蠱惑這個世界的人類高層,匯聚整個世界的資源。
屆時。
月的華彩,必將映照整個世界。
「吸——」
想到這裡。
維克托深吸一口氣,臉上帶著虔誠與坦然。
感受著空氣里,那絲格外熟悉的家鄉氣息。
他只覺得心間籠罩的陰霾,漸漸散去。
那氣息很淡。
淡到普通人根本無法察覺。
可對他而言,卻像是黑暗中燃起的一點月光。
只要它還在。
便意味著裂縫仍在擴張。
意味著月神的注視,仍舊停留在這片陌生土地。
「嘿,維克托。」
聲音從身後傳來,將維克托的思緒打斷。
他向後方看去。
或許是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
又或許是舊日習慣,一時難改。
面對有人呼喊自己。
維克托的腦袋,下意識擰轉近乎一百八十度,身體卻並未動彈。
好在。
這一現象只持續剎那。
趕在來人察覺異樣前,他便迅速恢復平日裡的姿態。
「身體好些了嗎?」
「我給你帶了點吃的。」
朝維克托走來的,是個黑人青年,年紀看上去並不大。
其咧著嘴,滿臉笑容地走來,懷裡抱著從食堂帶來的麵包。
兩排牙齒在皮膚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潔白。
作為在輪船上工作數年的老海員,維克托以往的形象,稱得上老好人。
任誰有困難,有不懂的,他都願意出手幫助。
修水管、搬箱子、翻譯幾句簡單的話。
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他向來不會拒絕。
因此今天身體不舒服,同一條船上的同事,皆對他多有照拂。
「看你白天都在房間裡沒出門,餓壞了吧。」
「光喝湯可不行,還是得吃點東西。」
黑人青年將麵包放到維克托面前。
「...謝謝。」
看著黑人青年的手抓著麵包,維克托眼角微微抽搐。
臉上則擠出笑容,緩聲道謝。
他拿起麵包,一口咬在黑人青年沒碰過的地方,咀嚼得十分用力。
粗糙的麥香在口腔里散開。
對於這具身體而言,那味道並不難吃。
但維克托還是更加懷念,在曾經世界撕咬的那些新鮮血肉。
「我知道你濫好人,但以後還是少幹這種事。」
「費勁巴拉幫他們修管道,還得遭他們一通盤問,何苦呢。」
「最後還搞得自己在床上躺了一天。」
閒著無聊。
黑人青年便坐在維克托對面,翹著二郎腿,帶著嫌惡的表情看向門口。
門口走廊兩側。
全副武裝的管控局成員,正端著步槍,一左一右站立著。
雖說聯邦明面上給出的解釋,是瀾海市最近不太安定,需要確保一眾外籍人員的安全,以免發生國際糾紛。
但這種不論走到哪,都有人盯著。
每天還需要定時打卡,時不時應對詢問的日常,都令他們感到十分憋屈,巴不得早點裝完貨離開。
「順手的事,能幫就幫了。」
維克托嗬嗬一笑。
看上去,倒像是能幫上別人的忙,顯得極為開心。
事實上,他確實很開心。
雖說為了能獲得進入廢棄管道的機會,以此靠近園區,放置儀軌,最後又應付管控局的盤問。
他將這一個月來製造出的超凡道具,近乎消耗殆盡。
但至少...結局是好的。
說話間。
維克托咀嚼著麵包,視線先是掠過門口的兩名管控局成員。
最後,又回到黑人青年身上。
「放心吧,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太久。」
「他們應該很快就會放咱們走。」
想到要不了多久,自己便能重歸月神的懷抱。
維克托臉上的笑容,便愈發濃烈,乃至有些詭異。
「...你沒事吧維克托,怎麼感覺你怪怪的?」
黑人青年面色怪異,只覺得自己被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沒事的。」
維克托暢想著未來,聲音愈發輕柔。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黑人青年怔怔地看了他兩眼,只當他是生了病後,精神還未恢復,便起身準備離開。
至於維克托。
他輕嗅著空氣中,愈發濃郁的家鄉氣息。
只覺得心情愈發愉悅。
甚至忍不住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敲打著扶手,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哼著異世界的歌謠。
那旋律很輕。
混在雨聲與人群抱怨聲里,幾乎不會被任何人聽見。
直到...
啪。
休息室內的燈光驟然熄滅。
電視聲戛然而止,原本此起彼伏的撞球聲,更隨之消弭。
原本嘈雜的休息室,先是陷入短暫的沉寂。
很快,便有騷動四起。
「停電了?」
「這聯邦搞什麼鬼。」
「手機呢?我手機放哪了?」
抱怨聲接連響起。
有人撞到桌角,罵了一句。
黑暗中,到處都是窸窸窣窣的聲音。
所有人下意識摸起手機,試圖照亮周圍的情況。
維克托亦睜開眼睛,看向窗外。
玻璃倒映著他的面孔。
眼底深處,隱隱泛著一抹澄黃。
「傑克,我先回房休息了。」
誰也不知道停電多久才能修好,維克托亦懶得在黑暗中獨坐。
他像是無視周遭黑暗,起身來到黑人青年身旁,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你悠著點維克托,等我打開手電筒給你帶路吧。」
黑人青年低頭翻找手機的期間,維克托已然走出休息室。
「兩位,我今天身體不太舒服,可以先回去休息嗎?」
站在走廊。
維克托帶著一絲虛弱,輕聲詢問兩名管控局成員的意見。
「請先回到休息室內,我們需要確認情況。」
其中一名管控局成員抬起手,攔住他的去路。
另一人則握著槍,目光掃過走廊與休息室內部。
停電來得太過突然。
這種時候,任何人員擅自離開,都不可能被允許。
「行吧。」
維克托聳了聳肩。
他自是不可能在這種時候,跟管控局對著干。
說罷。
他便抬腳邁步,再度回到了休息室內,朝著自己原先的位置走去。
「呼——」
來到窗邊,坐回原先的位置。
維克托貪婪地吸著空氣,抬起先前的咖啡,準備再喝一口。
唰——
這時,窗外雷光掠過天際。
休息室內的景象,於玻璃窗短暫倒映。
窗外的景色,亦於剎那間顯現。
「...」
端著咖啡杯的手,陡然頓住。
維克托看著窗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剛剛雷光閃爍的瞬間。
他看到對面樓的陽台上,站著一道黑影。
那黑影轉瞬即逝,並不真切。
或者說。
更像是雨水與玻璃倒影疊在一起後,形成的錯覺。
以至於令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不,不對。
維克托的眉頭深深皺起。
在這種時候,出現的任何異常,他都不願意忽視。
他視線於對面那棟樓及其周邊遊走,試圖找到自己先前發現的那道黑影,卻再無發現。
難道...真是自己看錯了?
「維克托,把窗戶關一下。」
身後,傳來一名船員的呼喊聲。
雨越下越大。
冷風捲起雨水,接連打向室內桌椅,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好。」
維克托回頭應和,抬手便要將窗戶逐漸關上。
轟隆隆——
就在他轉頭的瞬間。
雷光再度撕開雨幕,於他眼前呈現白晝。
一片垂落的黑袍,正於窗前輕輕晃動。
!!!
維克托猛地抬頭。
一張慘白的臉龐,正懸於窗戶上方。
不。
那並非臉龐。
而是一張純白色的面具。
面具後方,一雙平靜幽深的眼睛,正平靜凝視著他。
唰——
一隻大手陡然探入。
五指張開,直接扣住他的頭顱,令他發不出半點聲音。
維克托的眼睛裡,甚至還沒來得及泛起驚恐。
身體,便被直接拽出窗外。
「維克托,關下窗啊。」
先前呼喊維克托的人,再度發出聲音。
可回應他的,唯有死一般的沉寂。
嗯?
疑惑的聲音響起。
一道手電筒燈光,照向窗邊。
那裡,空無一人。
唯有冷風灌入尚未完全閉合的窗縫,發出嗚嗚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