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道友,珍重!
頭七過後,張瑤將小院裡父親精心照料的花草都託付給了值得信任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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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生活了十幾年的家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充滿了父親氣息的地方,徹底關上了門。
那一聲輕微的「咔噠」落鎖聲,在清晨寂靜的巷弄里顯得格外清晰,仿佛為一段舊日時光畫上了休止符。
張瑤在門前靜靜站立了片刻,晨曦為她素淨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淡金,卻驅不散眉眼間那沉澱下來的哀傷與決然。
她深吸一口氣,將這小院裡曾經的溫暖與記憶都封存在心底,然後毅然轉身離去。
……
「夏叔,我該回去學院了!」
片刻後。
張瑤找到夏元,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往常的冷靜,只是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紅痕。
父親的身後事已料理妥當,小院也已封存。
她也是時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去吧!」
夏元看著張瑤,點了點頭。
他能感覺到,經歷此番生死別離,張瑤身上那份屬於學院高層的沉穩氣度更加內斂,也更加堅定。
這或許對她凝練神魂有一定的幫助。
原本的張瑤,雖身居高位,但內心深處總有一塊柔軟的地方。
那是繫著對父親的愧疚與那份因天賦差距而生出的、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覺的不自信。
父親不僅將成為超凡者的機會給了她、更是耗盡了情誼讓夏元指導。
真要說起來,她的天賦並不一定比杜志遠要好。
如果不是夏元的幫助,就算她能夠進入起源學院、如今大概率也無法突破到大宗師。
真以為大宗師這麼好突破的?
從暗勁中期到暗勁後期卡住了不知道多少人!
她張瑤能有今日成就,夏元的指導和資源傾斜至關重要。
而這其中,大半是看在父親張昌盛的情面上。
這份認知,像一根細刺,多年來一直隱隱扎在她的心底。
讓她在享受力量與地位的同時,總伴隨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愧怍與不安,仿佛自己竊取了本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這份心結,無形中阻礙著她神魂的純粹與凝聚。
這份潛藏的心緒,無形中成了她凝聚神魂、衝擊更高境界的一絲滯礙。
如今,父親溘然長逝。
那根扎在心頭的刺,仿佛隨著父親的離去而被連根拔起。
帶著血肉,痛徹心扉。
卻也讓她不得不直面最真實的自己。
她不再需要為父親的付出而感到愧疚,因為那份如山恩情已無從償還。
她也不再需要在不自信中掙扎。
因為從今往後,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
就在張瑤與夏元道別,準備轉身離去時,她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始終靜立一旁的丁炎身上。
晨曦的光芒同樣灑在丁炎的身上,他站得筆直,如同山岩般沉穩。
那雙總是帶著熾熱情感的眼睛,此刻盛滿了理解、疼惜,以及一種無聲的等待。
兩人目光相接,空氣仿佛有瞬間的凝滯。
往日的迴避、糾結、以及那層因天賦差距而生的薄冰,在此刻似乎都顯得不再重要。
共同經歷的這場生死別離,像一場風暴,洗刷了許多東西。
「我」
張瑤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有些乾澀。
她原本想說的是一些公式化的告別話語,此刻卻覺得那些言辭如此蒼白。
丁炎向前邁了一小步,距離拉近,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疲憊和那強行壓下的悲傷。
「瑤姐,保重。」
「你不用有什麼負擔!」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暖流,精準地淌入張瑤此刻千頭萬緒的心田。
看著她微微怔住的神情,丁炎繼續緩緩說道,目光坦誠而堅定:
「我以前或許給你帶來了壓力。」
「總想著要變得更強,要能配得上你,要讓你看到我.卻忘了問你,你到底需不需要這樣的追逐。」
丁炎笑了笑,這的確是他原本的想法。
他從前只以為實力夠了瑤姐就會喜歡自己,甚至都不需要他主動開口。
但他從未想過,感情並非如此簡單的等價交換。
說到底,丁炎終歸是經歷太少了!
或者說他從小成長的環境都極為優異,接觸到的人也全都是頂尖天才。
這群人根本就不需要為感情的事情耗費太多心神。
在他們的世界裡,實力、天賦、前途才是衡量一切的標準。
潛移默化之下,丁炎自然也形成了「只要足夠強,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的認知。
他將這份認知套用在了對張瑤的感情上,以為只要自己變得足夠耀眼,站得足夠高,就能理所當然地贏得她的傾心。
他卻忽略了,感情是世間最複雜難解的一道題。
它無關強弱,只問本心!
至少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的!
這也是這半年來,父親告訴他的。
「瑤姐,現在我明白了!」
「我們應該是兩個獨立的個體,在各自的道路上前行,卻能彼此眺望,互相支撐。」
「我們各自前行,不需要誰為誰停下,也不需要誰刻意去等誰。」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們在各自的峰頂重逢,而那時你的心裡,恰好還有我的位置」
「那便是命運最好的安排。若是沒有,也無妨。」
「知道你安好,於我而言,便是足夠。」
說到最後,丁炎雙手抱拳,對著張瑤鄭重地行了一個平輩之間最常見的告別禮。
「道友,珍重!」
「道友」二字,他叫得清晰而自然。
這一聲「道友」,徹底將兩人從以往那種糾纏著情誼、天賦差距帶來的微妙壓力以及單方面追逐的複雜關係中剝離出來。
它定義了一種全新的、平等而獨立的關係。
我們是同道中人。
各自追尋自己的大道,彼此尊重,相互祝福。
張瑤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少年眼中那片洗淨鉛華後的澄澈與堅定,看著他抱拳時那份不卑不亢的沉穩。
當初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真的長大了!
他學會了放下,學會了尊重,更找到了屬於他自己的道。
她看著丁炎,看了很久,仿佛要透過時光,將那個莽撞少年與眼前沉穩青年的身影重迭。
然後,她緩緩地、也極其鄭重地抱拳還禮,唇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釋然而清淺的弧度。
那弧度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與徹底的釋懷。
她的聲音雖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平和。
「道友,珍重。」
丁炎笑了。
他放下了,不是放棄,而是釋然。
如同解開了一道束縛已久的心結,整個人都透出一種輕鬆明朗的氣質。
他最後看了張瑤一眼。
那目光清澈如初,卻不再執著,仿佛在看一道欣賞過便足夠的美好風景。
隨即他轉身,步伐穩健地朝著與張瑤相反的方向走去。
兩人的背影在晨曦鋪就的石板路上,向著截然不同的方向漸行漸遠。
晨曦愈發明亮,將他們的影子拉長。
最終分別融入街道兩端的光影之中,再無痕跡。
大道獨行,各自珍重.
望著消失在院中的兩人,夏元嘴角揚起一絲淡淡的微笑。
他看得分明,丁炎那小子終於破開了心中迷障,找到了自己的道。
凝聚神魂,踏入歸一境對他來說只是時間問題。
而張瑤,也在失去至親與卸下情感負擔的雙重淬鍊下,道心剔透,前路已明。
這般結局,或許比強行牽絆在一起,要好上太多。
他微微抬眸,望向高遠的天際,那裡雲捲雲舒,自有其運行之理。
「緣起則聚,緣盡則散。」
他輕聲自語,聲音融在風裡,幾不可聞。
……
張瑤離開之後,丁炎也並未在村子久留。
自兩年前從萬象天路出來之後,他便晉升為了北方軍團的副軍團長。
目前的人族有十大軍團,北境軍團正是其中之一。
每個軍團都由五千名超凡者組成,其中實力最弱的都是鍛體後期。
從上到下分為軍團長、副軍團長、千人大隊長、百人中隊長以及十人小隊長。
十大軍團長最低都是蛻凡九階修為,副軍團長則是蛻凡七八階的大宗師。
不過並非所有大宗師都能擔任副軍團長。
能夠擔任副軍團長的,無一不是武道境界達到了暗勁巔峰或者將兩種意境都達到第二階段的頂尖天才。
暗勁後期大宗師只能擔任大隊長。
當然,大宗師境界的大隊長還是少數、大多數大隊長都不過是蛻凡六階。
中隊長則是蛻凡四階以上。
至於小隊長,就是從蛻凡前期的超凡者中選拔。
除此之外,各個軍團都還下轄人數遠超正式編制的預備役。
進入預備役的門檻相對較低,並不強制要求超凡實力。
只要是身體強健、意志堅定的普通人,在經過嚴格審查後也能加入。
許多天賦卓絕的年輕人,都是先從預備役嶄露頭角,繼而獲得資源傾斜,最終突破成為超凡者,補充進五千人的正式編制之中。
這也是普通人成為超凡者的重要渠道之一。
當然,普通人想要進入預備役並非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這需要經過極其嚴苛的審查、身體素質測試和心理評估,確保其具備培養潛力。
而且就算能夠進入,也會有長達數月的地獄式基礎軍事訓練,以及持續不斷的殘酷淘汰機制。
訓練傷亡在各大軍團的預備役中,都是一個被默許存在的數字。
唯有真正熬過這一切,證明了自己價值的人,才能留在預備役中,從而獲得成為超凡者的機會。
成為超凡者之後,也並不意味著立馬能夠成為正式成員。
十大軍團每一個正式成員的修為,就沒有低於鍛體後期的。
這也是成為正式成員的最低要求。
當然,鍛體後期只是有資格參與選拔而已。
選拔本身,是另一場更為殘酷的競爭。
他們需要與同輩競爭、與老兵競爭。
甚至在某些極端情況下,需要直面低階妖獸或完成高風險的實戰考核,以此證明自己不僅擁有修為,更具備在戰場上生存和戰鬥的意志、技巧與協同能力。
只有通過了這最後一關,他們的名字才會被列入那五千人的正式編制名冊。
像七中的林昊,他當初畢業進入的就是北方軍團預備役。
雖然他在進入北方軍團之後突破到了蛻凡八階,但一直到兩年之後修為達到蛻凡九階才成為正式成員。
到今天,各大軍團正式成員的考核越發嚴格。
鍛體後期早已只是最基本的報名門檻,往往需要達到鍛體十階、甚至達到先天境界,才有較大的把握能通過正式成員選拔。
而丁炎,進入萬象天路之前只是一名中隊長。
如今一躍成為了北方軍團的副軍團長。
也不僅僅是丁炎如此,成功從萬象天路中出來的、大多都得到了晉升。
至於那些還未曾出來的超凡者,更是前途遠大。
就如原本北境軍團的副軍團長元修文。
十七年過去,他已經從蛻凡八階突破到了歸一境。
雖然他的位置被丁炎代替,但等他出來,必然能夠直接進入軍事委員會。
軍事委員會乃是凌駕於十大軍團之上、軍方的最高決策層。
能夠進入其中,就已經進入了人族權力的最核心。
「夏叔,我也走了,等我有空再回來看您!」
丁炎清朗的聲音在院門口響起。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
「我爸媽還麻煩您幫我多照看一下。」
經歷過張昌盛去世的事情後,丁炎如今最放不下的就是父母。
丁海夫妻比夏元還要年長几歲,如今也已年過九旬。
雖說身體還算硬朗,但歲月無情,張昌盛的離世像一聲警鐘,讓他陡然意識到生命的脆弱與時間的殘酷。
最多再過十多年、甚至可能更短,他或許就要再次面對與至親的永別。
「放心吧!」
夏元笑著點點頭。
就算丁炎不說他也會照看好丁海夫妻。
丁叔當初離世時,也特意請求過夏元。
相比起天賦出眾的孫子,他最放不下的其實是丁海這個兒子。
他害怕自己離世之後,兒子和夏元會漸行漸遠,最終斷了這份情誼。
畢竟丁海的性格確實稍微有點木訥,這麼多年一直如此。
丁炎走後。
夏元的小院重歸寂靜,再也不復原本的喧囂。
門口那棵老槐樹在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
石桌石凳默然靜立,仿佛還在等待著永遠不會再來的故人。
這份寂靜,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深邃。
往後的時間,很多時候就只有夏元一個人。
陪在他身邊最多的反倒成了小狐狸。
至於萬辰和華長風兩人,他們更多是在修行上遇到關隘時才會前來請教。
而且這兩人終究無法和丁叔、張昌盛一樣與夏元暢所欲言。
夏元坐在石凳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石桌桌面。
這裡,曾灑落過丁叔帶來的劣酒,聆聽過張昌盛對女兒未來的絮叨,也見證過丁炎那小子咋咋呼呼的練功場面。
那些充滿煙火氣的聲響,如今都已隨風而散,只留下這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近乎凝滯的安靜。
小狐狸似乎察覺到他片刻的失神,輕盈地跳上石桌,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臂,發出細微的呼嚕聲。
「時間啊」
夏元低聲自語,聲音融在風裡。
他並不感到悲哀。
只是清晰地認知著時光流逝、人事變遷的軌跡。
他緩緩閉上雙眼,氣息漸漸沉凝。
小狐狸在他手邊尋了個舒服的位置,安然臥下,尾巴輕輕擺動。
一者,如古井深潭,映照大千。
一者,如山中精靈,不惹塵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