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車七點五十到的市里。
市委大院在老城區,門口有個崗亭。韓爭在窗口登記,填表。
姓名、單位、被訪人、來訪事由。
他在最後一欄寫了四個字:抽調報到。
「證件。」
他把工作證遞進去。
「三號樓。」門衛說,「進去右手邊,走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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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那邊辦得很快。介紹信交上去,登記,發了一張臨時出入證。辦事的同志問他住哪兒。
「還沒定。」
「黨校招待所有房間。」那個人說,「抽調的都住那兒。你自己去登記,說是專班的。」
八點四十他到了六樓。
幹部監督處在六樓東頭。走廊盡頭那間大會議室的門開著,門口貼了一張紙,是列印的四號字。
「機關事業單位在職人員信息核對工作專班」。
他站在門口看了兩眼,推門進去。
屋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
會議桌是兩長排拼起來的,一邊一排。人挨著人坐,面前什麼也沒有——沒有電腦,沒有文件夾,連紙都沒有。
有的人在低聲說話,有的人在看手機,更多的是坐著不動。
大家互相不認識。
韓爭在靠門那一頭找了個空位坐下。
八點五十五,人到齊了。
一共二十六個。十三個縣區,每個縣區來兩個——一個組織口的,一個編辦口的。
九點整,翟副處長進來了。
他後頭跟著兩個人,一個抱著一摞列印紙,一個推著一輛小推車,車上是幾個紙箱。
翟副處長走到桌子那頭,沒有坐。
「到齊了。」他說,「我先說三件事,說完就幹活。」
屋裡安靜下來。
「第一件,你們從今天起兩個月,不再是各自縣裡的人。」
他說得很平。
「在這個屋子裡,沒有哪個縣的人。誰的縣出了問題,都得照樣往上寫。誰要是在這兒替自己縣打掩護——」
他停了一下。
「我勸你現在就回去。」
底下沒有人說話。
「第二件,紀律。」
他往推車那邊指了一下。
「這次比對的數據,涉及全市十三萬八千多人的姓名、身份證號、編制信息、發薪記錄。」
他把手放下。
「所以這個屋子裡不許有電腦,不許有手機聯網,不許拍照,不許拷貝。」
有人抬起頭。
「那我們怎麼核。」
「看紙。」翟副處長說。
他指了指那摞列印件。
「數據在市大數據中心跑,跑完打出來送到這兒。你們手上拿到的是紙。核完在紙上寫,寫完交回來,登記,入櫃。」
他把兩隻手撐在桌沿上。
「這個屋子裡的紙,一張也不許帶出去。中午吃飯走的時候鎖柜子,晚上下班清點。」
屋裡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這麼原始。」
翟副處長聽見了。
「對。」他說,「很原始。」
他抬起頭。
「可是原始有原始的好處。」
「什麼好處。」
「紙不會被誰在半夜裡改一下。」翟副處長說。
屋裡安靜了兩秒鐘。
「第三件,時限。」他說,「兩個月。七月三十一號交總報告。」
他把手收回來。
「開始吧。」
第一批數據是那天上午跑出來的。
十點二十,市大數據中心送來了第一摞——兩個人抬進來的,裝在紙箱裡,一箱一箱往桌上碼。
列印紙是連續的那種,摺疊著,一疊一尺多高。
「一共幾箱。」有人問。
「十一箱。」送數據的人說。
屋裡沒有人說話了。
翟副處長把第一箱拆開,抽出最上面那一疊。
那是一張匯總表。
他看了一會兒,把它遞給身邊的人。
「念一下。」
那個人接過來。
「全市機關事業單位在編在冊人員,十三萬八千四百二十七人。」
「四項數據比對,存在一項及以上不一致的條目——」
他停住了。
他把那張紙拿近了一點,又看了一遍。
「兩萬一千三百六十條。」
屋裡一下子靜了。
那種靜不是沒有聲音——外頭有車過、有人在樓道里說話,可屋裡二十六個人,誰也沒有出聲。
兩萬一千。
有人先笑了一聲。
「兩個月?」他說,「兩萬一千條,兩個月,二十六個人。」
他把手指頭掰了一下。
「一天要核……多少條來著。」
「一個人一天三十條以上。」另一邊有人說。
「三十條什麼概念?你核過沒有?一條問下去,打電話到縣裡,縣裡再去找單位,單位再去翻檔案——一條走完三天算快的。」
「那就是核不完。」
屋裡嗡的一下起來了。
翟副處長站在那兒,沒有制止。
等了大概半分鐘,他才敲了敲桌子。
「說完了嗎。」
屋裡慢慢靜下來。
「兩萬一千三百六十條。」翟副處長說,「這個數我早上也是剛看見的。」
他把那張匯總表放在桌上。
「我跟你們一樣,也嚇了一跳。」
他抬起頭。
「但是這個數沒有意義。」
底下有人問:「怎麼講。」
「因為它沒有分層。」翟副處長說。
他從推車上又拿了一張紙。
「大數據中心昨天晚上做了一版初步分類。我念一下。」
他把那張紙攤開。
「第一類,明顯屬於技術性差異的。姓名里有生僻字,系統之間字庫不一致;身份證號早年錄入位數不對;同名同姓混號;單位名稱變更未同步。」
他抬起眼。
「這一類,一萬六千八百多條。」
屋裡有人鬆了一口氣。
「第二類,需要單位說明的。社保斷繳、異動手續未同步、借調借用狀態不清、編外人員錯入在編庫。」
他往下看。
「四千二百多條。」
他停了一下。
「第三類。」
屋裡又靜了。
「第三類是這樣定的——四項數據里,有一項指向『該人員當前不應處於在職狀態』,而編制庫仍顯示在冊。」
他把那張紙放下。
「三百一十七條。」
那五個字落下來的時候,韓爭手上的筆停住了。
三百一十七。
「第三類是重點。」翟副處長說,「咱們這兩個月,主要就幹這三百一十七條。」
他把手撐在桌上。
「前兩類不是不管——第一類交給大數據中心和編辦技術組去清;第二類分到各縣,限期報回來。這兩類你們不用碰。」
他抬起頭。
「你們二十六個人,只干第三類。」
有人問:「三百一十七條,二十六個人,兩個月,這個能幹完。」
「能。」翟副處長說。
「那第三類裡頭還分嗎。」
「分。」
他把那張紙翻過來。
「第三類里,按『那一項』是什麼再分。」
他念:
「社保顯示身故待遇已核定,而編制在冊的——」
他抬眼看了一下屋裡。
「六十一條。」
韓爭的筆又停了一次。
他低下頭,在本子上寫下這三個字:六十一。
寫完他盯著這個數看了一會兒。
六十一。
去年他們一個縣,一個縣,做出來的那份名單是四十七個人。
四十七個人是戶籍已註銷、編制未註銷。
現在全市十三個縣區,跑出來的同類條目——六十一。
他把筆尖頓在紙上。
不對。
不是數字大得嚇人,是數字小得不對。
一個縣四十七,十三個縣區,就算別的縣都比他們乾淨一半,也不該只有六十一。
除非——
「底下還有。」翟副處長說。
韓爭抬起頭。
「財政發薪記錄仍在,而其他三項均已中止的,四十八條。」
「戶籍已註銷,編制在冊的,」翟副處長說,「一百三十九條。」
「其餘歸為待定,六十九條。」
他把紙放下。
「加起來三百一十七。」
屋裡有人在記,筆尖蹭紙的聲音一片。
韓爭沒有記那幾個數。
他在本子上寫的還是剛才那一行。
六十一。
底下他又添了一行小字:
太少了。
散會是十一點四十。
大部分人出去吃飯了,屋裡剩下幾個在整理桌上的紙箱。
韓爭把本子合上,起身的時候,翟副處長在那頭叫了他一聲。
「韓爭。」
「在。」
「你留一下。」
等屋裡人走空了,翟副處長把門帶上,回到桌邊坐下。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韓爭坐下。
「你知道為什麼是你嗎。」翟副處長說。
「不知道。」
「猜過沒有。」
「猜過。」韓爭說,「我們文科長說,是因為我幹過這個活兒。」
「他說得對,可只說對一半。」
翟副處長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
「全市幹過這類核查的,各縣多少都有幾個。要論熟,編辦那邊比你熟得多,他們天天跟編制打交道。」
他抬起頭。
「我要的不是熟。」
「那是什麼。」
「我要一個知道那些數據為什麼會對不上的人。」翟副處長說。
他把那張分類表拿起來,又放下。
「今天早上那兩萬一千三百六十條,在大多數人眼裡是一堆亂碼。看見『身份證號位數不對』,他會想這是錄入錯誤;看見『社保斷繳』,他會想這人可能辭職了。」
他把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這些想法九成九都是對的。」
「那剩下的那點呢。」
「剩下的那點,得有人看著一條亂碼,心裡能『咯噔』一下。」翟副處長說。
他停了一會兒。
「這個『咯噔』是學不來的。得自己在紙堆里趴過,得自己給一個死了十幾年的人算過工資,得自己被人當面說過『這個說不清楚』。」
屋裡安靜了一下。
「還有一條。」翟副處長說。
「您說。」
翟副處長看著他。
「我需要一個已經把自己那一格核過的人。」
韓爭沒有說話。
「你的檔案上個星期剛出結論。」翟副處長說,「第三條寫著你這個崗位的編是怎麼來的。這一條現在全市沒有第二個人有。」
他把身子往後靠了靠。
「往後兩個月,你要去核別人的格子。核到哪一個,人家問你一句『你憑什麼核我』——」
他抬起眼。
「你答得出來。」
韓爭把手放在膝蓋上。
「翟處長。」
「嗯。」
「檔案上那一條,會不會給我惹事。」
「會。」翟副處長說。
他答得很快,一點沒有停頓。
「今天就惹了。」他說,「你們縣部里研究名單的時候,有人拿這一條提過意見。這個事我知道。」
韓爭抬起頭。
「那您還點名。」
「我點名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一出。」翟副處長說。
他把手放在桌上。
「我跟你說一句話,你記住。」
「您說。」
「往後有人拿那一條說你——不管是當面說還是背後說——你不用解釋。」
他看著韓爭。
「那一條是我寫的。」
他把手收回去。
「我寫的時候就想過會有今天。」
那天下午韓爭在黨校招待所登了記,把行李放下,四點多就回了六樓。
屋裡還有幾個人在。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上午發下來的第一疊紙拉過來。
那是第三類里的第一批,一百條。
紙的最上頭一行印著表頭:序號、姓名(脫敏)、單位代碼、編制類別、不一致項、數據來源。
他把本子攤開,翻到寫著「六十一」的那一頁。
看了一會兒,他在「太少了」下面又添了一行。
——去年我們縣推著註銷的那些,現在還跑得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