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退休前九天

  交易明細是九月二十二號到的。

  兩個帳戶,一共八十多頁。

  江警官帶來的時候用了一個紙箱,箱子放在桌上,他自己坐下來先喝了半杯水。

  「我們那邊兩個人看了三天。」他說,「我先把看出來的跟你們說一遍,你們自己再看。」

  他從箱子裡抽出一沓紙。

  「第一個帳戶,六年前八月開的,銷戶在四年前十月。用了兩年零兩個月。」

  「進帳多少筆。」韓爭問。

  「二十六筆。」江警官說,「每個月一筆,一筆不落。」

  「時間呢。」

  「每月十號前後。」江警官說,「財政統發工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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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那一沓翻到第二頁。

  「出帳呢,就更整齊了。」

  韓爭把身子往前傾了傾。

  「怎麼整齊。」

  「二十六筆進帳,對應二十四筆取現。」江警官說,「每一筆取現,都在進帳之後的一天或者兩天。」

  他把手指順著那一列往下劃。

  「十號進,十一號取。十號進,十二號取。有一回是十一號進的,十二號取。」

  他抬起頭。

  「兩年零兩個月,沒有一次超過三天。」

  屋裡沒有人說話。

  「取現方式。」文科長問。

  「櫃面。」江警官說,「二十四筆全是櫃面,一筆機器上的都沒有。」

  「為什麼不用機器。」簡幹事說,「機器不用排隊。」

  「因為機器有額度。」江警官說,「再一個,機器上取要密碼,櫃面取要證件。」

  他把水杯放下。

  「可最要緊的不是這個。」

  「是什麼。」

  「是網點。」江警官說。

  他把那一沓紙往前推了推,指著最右邊那一欄。

  那一欄是交易網點。

  二十四行,二十四個網點名稱。

  韓爭掃了一遍。

  一樣的。

  「全是一個網點。」他說。

  「全是一個網點。」江警官說,「縣城西邊那家,離殯儀館走路十來分鐘。」

  那天下午他們把第二個帳戶也看了。

  第二個帳戶是四年前三月開的。

  「進帳三十六筆。」江警官說,「出帳三十五筆。」

  「規律一樣?」

  「一樣。」江警官說,「進帳後一到兩天取現,櫃面,同一個網點。」

  「兩個帳戶是同一個網點?」

  「同一個。」

  文科長把老花鏡摘下來,用手揉了揉眼睛。

  「六年。」他說,「一個人每個月往同一個櫃檯走一趟,走了六年。」

  「不止六年。」韓爭說。

  他把兩個帳戶的明細並排鋪開。

  「第一個帳戶開在六年前八月,第二個開在四年前三月。中間有一年多,這兩個帳戶是同時用著的。」

  他把手指分別落在兩張紙上。

  「也就是說,那一年多里,他每個月要去兩趟。」

  「取兩次。」簡幹事說。

  「取兩次。」韓爭說,「同一個網點,隔不了幾天。」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金額呢。」文科長問。

  江警官把一張匯總表抽出來。

  「第一個帳戶,兩年零兩個月,進帳合計三萬八千七百多。」他說,「第二個帳戶,四年多,進帳合計七萬五千九百多。」

  他把表推過來。

  「兩個帳戶加起來,十一萬四千六百多。」

  他停了一下。

  「取走的是十一萬三千九百多。」

  「差了七百多。」韓爭說。

  「差了七百多。」江警官說,「這七百多是留在帳上的。」

  「為什麼留。」

  「每一次取現,他都留一個零頭。」江警官說,「進來兩千九百六十的,他取兩千九百;進來三千一百二十的,他取三千一。」

  他把手放在那張表上。

  「從來不取空。」

  「為什麼。」簡幹事說。

  「不知道。」江警官說,「可能是習慣,可能是嫌零錢麻煩,也可能是——」

  他沒說下去。

  「也可能是帳上留個餘額,帳戶就不會被銀行清理。」文科長說。

  「對。」江警官說,「餘額為零的帳戶,放著不動,銀行是要按睡眠戶處理的。」

  韓爭把那張匯總表拿起來,看著上面那兩行數字。

  三萬八千七百多。

  七萬五千九百多。

  這些錢在紙上看著不多。一個月一兩千,一年兩萬上下。

  可它是這麼來的:一個人死了,編制沒銷,工資照發,卡在他死後開出來,錢按月打進去,另一個人每個月去櫃檯取一次。

  一次兩千多。

  取了六年。

  「這只是兩個帳戶。」他說。

  大家都看著他。

  「四十七個人。」韓爭說,「我們證明了兩個。」

  那天下午四點多,江警官把最後一樣東西拿了出來。

  那是一張單頁的複印件。

  《個人銀行結算帳戶銷戶申請書》。

  「第二個帳戶去年銷的。」他說,「銷戶要本人到場,要交回卡,要在申請書上簽字。」

  韓爭把那張紙拉過來。

  銷戶日期那一欄印著一個日子。

  他把這個日子讀了兩遍,然後放下了。

  他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自己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筆,回到桌邊坐下。

  他在紙上寫了四行。

  第一行:去年三月十一日。

  他在後面寫:借閱四號卷,當天歸還,歸還情況欄寫「完整歸還」。

  第二行:去年三月十五日。

  後面寫:批准銷毀檔案四十八本及零散材料一宗十二件,監銷人欄署名仲維漢。

  第三行:去年三月十九日。

  他把筆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那張銷戶申請書上的日期,然後寫下去。

  後面寫:帳戶取現結清,辦理銷戶。

  第四行:去年三月二十日。

  後面只寫了兩個字:退休。

  寫完他把筆放下。

  屋裡的三個人都站起來了,圍過來看那張紙。

  四行字,四個日子。

  從三月十一到三月二十,九天。

  「九天。」簡幹事說。

  「九天。」韓爭說。

  他把那張紙轉了個方向,讓每個人都看得清楚。

  「他退休前這九天,做了三件事。」

  他的手指落在第一行上。

  「第一件,他去把那一卷借了出來,當天還回去,在歸還情況欄里寫了四個字。那十頁從此不見了。」

  手指往下移。

  「第二件,他批准了一次檔案銷毀。四十八本舊登記,加上一宗十二件——那一宗里有一本藍皮的橫格本。」

  再往下。

  「第三件,他去銀行把那個帳戶取空,辦了銷戶。」

  他把手收回來。

  「第四件不是他做的。」

  他看著最後一行。

  「第四件是他到點了。」

  屋裡靜了很久。

  「他在收攤。」文科長說。

  「他在收攤。」韓爭說,「一個人要走了,走之前把該關的關上——紙上的關一遍,帳上的關一遍。」

  他把那張紙推到桌子中間。

  「九天,三件事,一件不落。」

  「可他沒有全關上。」簡幹事說。

  「對。」韓爭說,「他關了兩個帳戶里的一個。」

  他把手指落在第一個帳戶那一沓上。

  「這一個他四年前就銷了。他銷的時候,誰也沒有在查他。」

  他抬起頭。

  「可他沒想到的是,銷戶不等於沒有。銀行的帳在那兒,明細在那兒,網點在那兒。銷掉的只是那張卡。」

  江警官這時候插了一句。

  「還有一樣。」他說。

  大家都看著他。

  「那張銷戶申請書上,也有一個簽名。」

  韓爭把那張複印件重新拿起來。

  客戶簽名欄里三個字,寫得很穩。

  那是一個四年前就已經死了的人的名字。

  「已經送了。」江警官說,「跟開戶申請書一塊送的。」

  「影像呢。」韓爭問。

  江警官搖了搖頭。

  「櫃面錄像存三個月到半年。」他說,「去年三月的,早就覆蓋沒了。這兩年的取現要是有,還能看看——可這兩個帳戶,最晚的一筆就是去年三月十九號。」

  他把紙箱蓋上。

  「那天以後,這兩個帳戶上再沒有一分錢進出。」

  那天晚上韓爭把那張寫著四行字的紙貼在了牆上。

  他貼在那張大白紙的最底下——那一片一直空著的地方。

  貼完他退後兩步看了一會兒。

  一年前那張紙是空的。

  現在從上到下寫滿了:三本合訂本,四十七個人,十七個負責人,二十年的工資表,一隻寫別人名字的手。

  而最底下這四行,寫的是錢。

  它不再是空的了。

  他把檯燈關上,鎖了門。

  走到樓下的時候他站住了。

  九月底的夜裡已經有點涼。院子裡那兩棵樹的葉子開始落了,落在水泥地上,被風吹得一路響。

  他想起一件事。

  那本藍皮的橫格本,是三月十五日燒的。

  而三月十九日,那個人去銀行把帳戶取空的時候,那個本子已經不在世上了。

  他做那件事的時候,心裡應該是踏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