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吹蠟燭了

  直到方謙的身體一軟,像一灘爛泥般滑倒在地。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

  鮮血,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迅速在地板上蔓延開來。那股濃郁的、滾燙的鐵鏽味,瞬間充滿了整個狹小的客廳。

  兩個孩子,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忘記了哭泣。

  老兩口,癱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而姚芳,站在那片血泊的中央。

  她緩緩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又看了一眼腳下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平靜。

  仿佛,只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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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走到那個小小的,被濺上了幾點血星的蛋糕前,拿起一旁的火機,重新點燃了那兩根小小的蠟燭。

  她轉過身,對著兩個嚇傻了的孩子,露出了一個無比溫柔的,屬於一個母親的笑容。

  「樂樂,安安,來,吹蠟燭了。」

  ……

  「瘋了……她當時……就是瘋了……」方母捂著嘴,再也壓抑不住,發出了崩潰的嗚咽。

  方父靠在沙發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剛剛從那場血色的回憶里溺水逃生。

  秦依的臉色,慘白如紙。

  整個客廳,被死一樣的寂靜和絕望的哭聲所籠罩。

  秦依感覺自己快要被這股濃重的負面情緒壓垮了。她下意識地看向林默,試圖從他身上找到一絲支撐。

  然而,林默的臉上,依舊沒有絲毫的波瀾。

  他就像一個置身事外的幽靈,冷眼旁觀著這場人間悲劇的落幕。

  他等方家父母的哭聲稍稍平息,等那股最尖銳的痛苦和恐懼消散了一些,才緩緩開口。

  「那次,她被方謙踹肚子,對著他笑,把他嚇跑之後。」

  林默看著方父,目光銳利。

  「你們,有沒有帶她去看過醫生?」

  方父猛地一愣,茫然地抬頭:「看醫生?她……她外傷都好了啊……」

  「我說的不是外科。」

  林默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

  「我是說,精神科。有沒有給她做過抑鬱症、或者創傷後應激障礙之類的檢查?」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沒有激起半點波瀾,卻讓整個空間的溫度,驟然又下降了好幾度。

  方父和方母對視了一眼,那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更深的茫然和無措。

  「精神科?」方母的聲音微弱,「律師……我們……我們沒想過那個……她好好的一個人,就是……就是有時候不愛說話……怎麼會跟精神病扯上關係……」

  「是啊,」方父艱難地附和,「我們以為……以為她就是心裡苦,想不開……哪想到那個上面去……」

  他們不知道。

  他們不懂。

  在他們的認知里,「精神病」是那些在街上瘋跑傻笑的人。而姚芳,只是一個沉默的、壓抑的、可憐的女人。

  秦依的心,狠狠地一沉。

  她瞬間明白了林默這個問題的用意。

  那個微笑!

  那個將兇徒嚇跑的微笑,不是什麼計謀,也不是什麼突然的勇敢。

  那是一個人的精神防線,在長期、極致的暴力和絕望下,徹底崩塌後,出現的嚴重病理反應!

  那是求救信號!

  是她的靈魂在被徹底碾碎前,發出的最後一聲……無聲的尖叫!

  可沒有人聽見。

  也沒有人能聽懂。

  「叔叔,阿姨。」林默走到門口,回過頭,看著那對還沉浸在痛苦和茫然中的老人,說道。

  「你們的證詞,很重要。但,還不夠。」

  方父掙扎著站起來:「律師,我們……」

  「法庭或許能理解一個母親的憤怒,」林默打斷了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情緒,「但很難赦免一個殺人者的罪行。」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看守所那厚重的牆壁,落在了那個平靜女人的身上。

  「因為,在所有人看來,你們的兒媳婦,是在案發那一天,才決定殺死你們的兒子。」

  林默頓了頓,說出了讓秦依頭皮瞬間炸裂的,最後一句話。

  「而我要向法庭證明的是——」

  「姚芳,早在殺死他之前,就已經被他,殺死了。」

  回去的計程車上,秦依一言不發。

  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霓虹閃爍,光怪陸離,卻一絲一毫也照不進她的眼睛裡。

  她的腦海中,反覆迴蕩著林默離開時說的那句話。

  ——「姚芳,早在殺死他之前,就已經被他,殺死了。」

  原來,法律的盡頭,是人心。

  原來,一個人的死亡,不只有物理層面。

  秦依的指尖冰涼,她下意識地看向身旁。

  林默正靠著車窗,雙目微闔,神情平靜,仿佛剛才那場撕心裂肺的探訪,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下午茶。

  他那張過分年輕的側臉,在明暗交錯的光影里,顯得神秘而危險。

  秦依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她從未想過會問出口的問題,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滑了出來。

  「老大,你……早就知道會是這樣嗎?」

  計程車內,一片死寂。

  秦依那句脫口而出的問題,消散在流光飛舞的窗外夜色里。

  林默微闔的雙眼,緩緩睜開。他沒有看向秦依,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些一閃而過的霓虹上,聲音平靜無波。

  「我不做預測。」

  「我只分析規律。一頭被逼進絕境的野獸,它的行為模式,永遠都是固定的。」

  秦依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野獸……他用這個詞,形容姚芳,也形容方謙,更像是在形容這世上所有被欲望和絕望支配的人。

  在他的眼裡,這些撕心裂肺的人間慘劇,或許都只是一道道可以計算和拆解的公式。

  【這個男人……他究竟看過多少深淵?】

  這個念頭在秦依腦中一閃而過,帶來一陣徹骨的寒意。

  車子平穩地駛回龍城國際中心。

  直到電梯門打開,回到404律所的辦公區,秦依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

  她以為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大腦里還是一片漿糊,需要時間去消化那血淋淋的一幕幕。

  然而,林默卻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位,連外套都沒脫。

  「明天上午,你再去一趟方家。」

  秦依一愣,立刻打起精神:「好的,老大。是需要補充詢問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