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再變

  夜色深得像一盆潑出去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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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蹲在廢棄商鋪二樓的窗台邊,黑色風衣的領口立起來遮住半張臉,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退出了那棟居民樓,保證了一個不會幹涉任務,但是能剛好支援的距離。

  畢竟,武者在危機關頭互幫互助,很合理。

  周平已經進去四分鐘了。

  樓里沒有傳出打鬥聲,沒有嘶叫,只有偶爾像是爪子刮過地板的聲響。

  李青的手指搭在橫刀的刀柄上,指腹輕輕摩挲著纏繩的紋路。

  他在等。

  等周平出來。

  或者等周平發出求救信號。

  這是他能做到的極限。

  王猛說得對,獨立任務必須獨立完成,這是規矩。

  規矩是保護武者的,不是用來打破的。

  但規矩也沒說,不能有一個人恰好在同一片區域執行另一個任務。

  李青的嘴角動了一下。

  好在他接的是巡街任務,巡邏範圍恰好覆蓋了這條街。

  街對面,居民樓二樓的窗戶里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燈光,是某種短促的、暗紅色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擋了一下月光,又閃開了。

  李青的手握緊了刀柄。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短促的嘶叫。

  不是人發出來的,是齒犬。

  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東西掐斷了喉嚨。

  李青微微鬆了口氣。

  周平應該是得手了,至少解決了一隻。

  他的目光沒有從居民樓上移開,正準備再等幾分鐘看看情況。

  就在這時。

  視野的邊緣,街道盡頭的路燈下,出現了一個人影,衝著發出動靜的方向走起。

  李青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個人影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制服,是聯邦警察的制服。

  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步伐很穩,不快不慢,沿著人行道朝這個方向走來。

  半夜,老城區,廢棄居民樓附近。

  一個警察。

  李青沒有動。

  他的手還搭在刀柄上,保持著蹲姿,身體完全隱沒在窗台的陰影里。

  那個警察走得很慢。

  明明已經走過了一盞路燈,卻完全沒有要加速的意思,步幅均勻,活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

  李青眯起眼。

  太詭異了。

  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很突兀都出現一個聯邦警察十分突兀。

  要知道,聯邦警察是不負責夜間巡邏的。

  更何況,這裡是紡織廠街西段,老城區里出了名的偏僻路段,連流浪漢都不願意在晚上逗留的地方。

  除非,他不是來巡邏的。

  李青的目光在警察的制服上掃了一圈。

  帽子壓得太低,看不到臉。

  警察走到了居民樓正對面的位置。

  然後停下了。

  他停得很突兀,不是那種自然的駐足,而是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腳步。

  身體微微一滯,他抬起了頭。

  朝向的不是居民樓。

  朝向的是李青所在的廢棄商鋪。

  李青的後頸炸開一陣刺麻。

  警察動了。

  先是小跑,然後狂奔,最後竟然四肢趴在地上爬了起來。

  那一瞬間,李青看到了警察的臉。

  不,那不是臉。

  那是一張皮。

  燈光下,那張「臉」是空的。

  沒有五官,沒有表情,只是一個被撐開的人形輪廓,在奔跑的過程中像一面旗幟一樣鼓起來,又塌下去。

  畫皮。

  李青罵了一聲,從窗台上一躍而下。

  他的身體在空中轉了半圈,落地的瞬間膝蓋微彎,卸掉衝擊力,同時橫刀已經出鞘。

  畫皮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

  它撲到商鋪門口的台階上,身體像一團被揉皺的布料一樣猛地展開。

  不是攻擊,是變形。

  它的身體在接觸李青的瞬間變成了一張巨大的、半透明的皮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了。

  向四面八方延展開來,目標不是穿透李青,而是包裹住他。

  李青的橫刀劈了下去。

  刀刃切入皮囊的瞬間,他感覺到的不是劈開血肉的阻力,而是像切開了一塊泡在水裡的厚皮革。

  韌,軟,卸力。

  刀鋒陷進去一半就卡住了。

  畫皮沒有流血,沒有慘叫。

  它像一張被風吹動的布一樣裹住了李青的手臂,開始收緊。

  李青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是疼,是噁心。

  那種觸感像是被一塊從水裡撈出來的,泡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死皮裹住了一樣。

  柔軟,濕冷,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

  想嘔。

  李青深吸一口氣,沒有後退。

  他把橫刀抽出來,手腕一翻,改用刀背貼著皮囊的邊緣用力一砸。

  畫皮被砸開了一個缺口,李青趁機抽出右手,反手又是一刀,這次用的是刀尖,從缺口處刺進去,用力一攪。

  但它還是沒有鬆開。

  李青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花了將近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裡,他用刀劈,用刀背砸,用刀尖挑。

  畫皮像一塊有生命的塑膠一樣,每次被切開都會重新合攏,每次被砸開都會再次貼上來。

  李青的額角滲出了汗。

  不是累的,是煩的。

  他第一次遇到這種打不死、砍不透、還要用身體去糾纏的東西。

  它不致命,但它像一塊粘在鞋底的口香糖一樣,甩不掉,弄不乾淨。

  最後,李青是把它從中間撕開的。

  他用刀尖刺穿皮囊的中心,雙手握住刀柄,像是撕一塊破布一樣用力向兩邊拉。

  畫皮的邊緣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被撕裂的纖維,終於從中間斷開,分成了兩半,軟塌塌地落在地上,像兩張被丟棄的舊皮子。

  李青喘了口氣,把橫刀收進鞘里,低頭看著地上那兩片畫皮的殘骸。

  它已經開始變軟了,像被熱水泡過的紙,邊緣在空氣中慢慢捲曲、收縮,散發出一種類似消毒水和腐肉混合的氣味。

  他蹲下來,用刀尖挑起一片殘骸,放在鼻尖下聞了聞。

  不是硫磺味。

  裂口人的血液是那種帶腐蝕性的硫化氣味。

  但畫皮不是。畫皮的體液更像是某種無味的黏液,只有在接觸空氣氧化之後,才會產生那種酸腐的臭味。

  李青的眉頭擰緊。

  如果他今天沒有來,周平只怕是死了。

  畫皮不是D級怪物。


  在預備課程里,畫皮的威脅等級被標註為C+,屬於偽裝類怪物中比較高階的那一類。

  它需要動用更高級別的武者才能有效處理。

  而它,出現在了一個D級清理任務的附近。

  李青站起身來,把橫刀上的黏液擦乾淨,收進刀鞘。

  拍照,留影,通知處理。

  出人意料的,面板沒有動靜。

  果然,這種戰鬥,不是【武者】想看到的。

  他走到居民樓對面的陰影里,仰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窗戶。

  窗戶還黑著,沒有燈光,沒有聲音,周平應該沒事。

  他剛才聽到了齒犬的嘶叫,聲音是從三樓傳出來的,很短促,應該是解決掉了一隻。

  他又等了五分鐘。

  五分鐘後,居民樓的底樓門被推開了。

  周平走了出來。

  他滿身是汗,校服的前襟被扯破了一塊,眼鏡歪在鼻樑上,右手握著一把訓練用的匕首。

  武盟配發給預備武者的那種制式短刀,刀尖還在往下滴著暗紅色的液體。

  他的左手抓著一隻齒犬的耳朵,像是拎著一隻死狗一樣拖著往外走。

  他走到路燈下,抬起頭,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氣,眼鏡片上全是霧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臉上在笑。

  是那種劫後餘生的,幾乎要癱倒在地的笑。

  他的左手上,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道血痕,不深,但也不淺,正在往外滲血,看起來是齒犬的牙刮出來的。

  李青沒有出聲。

  他靠在陰影里,看著周平在路燈下喘了好一會兒氣,然後終端拍了兩張照片。

  按照任務程序來說,這個時候應該是找清潔隊。

  周平站在路邊,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其他異常,然後開始往回走。

  他的腳步很虛,走得很慢,膝蓋似乎在打顫。

  他一個人走完了全程。

  李青從陰影里走出來,站在路燈的邊緣。

  周平走到樓下的時候,腳步忽然停住了,他看見了李青。

  路燈的光線從側面打在李青身上,把他半邊臉照得明亮,另外半邊臉隱在陰影里。

  黑色風衣上沾著一些可疑的、暗色的斑痕,那是畫皮的體液,乾涸之後留下的印跡。

  周平愣在原地。

  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歪掉的眼鏡,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沒有發出聲音。

  李青也看著他。兩個人隔著五步的距離,在路燈下對視了大概三秒鐘。

  「你……」周平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剛從水裡撈上來,「你怎麼在這兒?」

  「巡街。」李青說,「我接了個巡街任務。」

  周平沉默了一下,沒有追問。

  他低頭看了一眼李青,又看了看他右手虎口處尚未乾透的血跡。

  然後周平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握緊了那把還在滴血的短刀。

  「走吧。」周平說,聲音已經比剛才平復了許多,「回去交任務。」

  「嗯。」李青點了點頭,側過身,讓周平先走。

  周平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頓了頓腳步,沒有回頭,開口道,「什麼時候到的?」

  「你猜?」李青笑道,「你爹無處不在。」

  「去你媽的。」周平笑罵道。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步速比剛才快了一些。

  李青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兩步的距離,不緊不慢。

  觸發【好感度事件】。

  【武者】:兄弟,無需多言…

  好感度+5。

  【武者】好感度:98

  【學生】:助人為樂。

  好感度+2

  【學生】好感度:52

  李青挑眉。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兩個人就這樣走在路燈昏黃的老城區街道上,沒有說話。

  ————

  深夜的廣海武盟大樓,只有幾個窗口還亮著燈。

  李青坐在王猛辦公室的鐵皮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他面前放著一隻透明證物袋,裡面裝著幾片畫皮的殘骸。

  王猛站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捏著一片殘骸,在檯燈下翻來覆去地看。他看得很仔細,臉上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後是凝重,最後變成了一團陰沉的烏雲。

  「畫皮。」王猛把殘骸扔回證物袋裡,聲音低沉,「你是在紡織廠街發現它的?」

  「嗯。」李青點了點頭,「它偽裝成警察,朝我撲過來。」

  「意圖很明顯。」

  「是。」王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偽裝類怪物不會無緣無故離開巢穴。」

  「畫皮尤其如此——它的偽裝能力需要消耗大量能量,通常只在狩獵或者執行特定指令時使用。」

  他抬起頭,看向李青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你覺得它是沖你來的,還是沖周平那個獨立任務去的?」

  李青沉默了幾秒鐘。「我不知道。」他說,目光平靜,「但我覺得不是巧合。」

  王猛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證物袋上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像是陷入了某種深入的思考。

  「這不是第一次了。」李青又說,「上次我的C-任務,情報說三隻,到了四隻。這次周平的D級任務,附近出現了畫皮。」他頓了頓,「王教練,情報部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王猛抬起頭,看著李青。

  過了好一會兒,王猛才開口:「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會處理。」

  「嗯。」

  「你今天晚上先回去休息,我會寫一份報告,提交給武盟情報部。」李青站起身來,走到門口的時候,王猛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

  「李青。」

  「嗯?」

  「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連周平也別提。」李青回頭看了王猛一眼,點了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關上之後,王猛獨自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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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扶桑。

  一間和室。

  燈光昏暗,幾盞油燈在銅質燈盞里跳動著細小的火苗,將牆面上的影子晃動得像是活物。

  兩個男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矮几,上面擺著一壺已經半涼的煎茶。

  盤腿坐在下首的年輕人,穿著一件黑色的武士服,腰側擱著一把刀,刀鞘的漆面已經磨損得發白,露出了底下的木紋。

  這是無數次抽刀、無數次回鞘留下的痕跡,他身形精瘦,眉眼之間帶著一種冷峻的鋒芒,像一把被反覆磨礪過的刀,已經不需要鞘了。

  在他對面的男人年長一些,面頰瘦削,眼睛不大,但目光沉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穿著深灰色的和服,袖口繡著幾枚暗色的花紋,那是玉將眾的標誌。

  一朵半開的櫻花,花瓣的邊緣帶著一道裂痕。

  「君長。」年輕人開口了,聲音很平穩,「廣海那邊的任務,出了些變數。」

  「說。」

  「我們派駐在廣海情報系統里的人,最近受到了排查的力度,雖然還沒有暴露,但如果繼續行動,風險會越來越高。」

  年長者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盞,慢慢地喝了一口。

  「除了計劃以內,我擅作主張,額外追蹤了一個人。」

  「追蹤的是誰?」

  「一個預備武者,叫李青。」

  年長者的眉頭卻微微皺了一下。「李青?」

  「君長知道這個人?」

  「聽說過。」年長者的聲音淡淡的,「但是你很在意他嗎。」

  「他的成長速度有點太快了。」年輕人低下頭,沒有否認,恭敬的說道。

  「是有點太快了。」年長者放下茶盞,「一個月前,他還只是個普通學生。」

  「是的。」年輕人說,「如果廣海的武者和預備武者在短時間內迅速成熟,我們後續的行動會更加困難。」

  年長者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油燈的火焰上,靜靜地思量著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源齋,你不用想太多,你好好研磨技藝。」

  源齋風低下頭。「弟子明白。」

  「我給你爭取了一個名額。」年長者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兩個月後,廣海會有一場武者交流活動,屆時,你會以交流團成員的身份,前往廣海。」

  「是!」

  「原本是一個月後的,我會讓人告訴他們延遲,希望你做好準備。」

  源齋風身體完全伏下去,「君長大恩,源銘記於心!」

  年長者面無表情,就這麼端坐著收了這禮。

  「你的武士精神和技藝是這一代最出色的,不要讓我們失望。」

  說完,年長者給源齋風推去一杯茶。

  「分享你對廣海的見解,源。」

  「是。」

  源齋風低頭說道:「如果要在廣海進行長期活動,我們需要一個更隱蔽的據點。」

  「廣海那邊的據點已經在準備了。」年長者說,「我們已經滲透了廣海的一部分民間組織,可以用它們來做掩護。」

  他微微一頓,「情報系統那邊的人雖然最近被排查了,但還沒有暴露,足夠支撐到交流團抵達。」

  「君長,」源齋風沉默了幾秒鐘,聲音低沉,「如果我們能在廣海建立起足夠強大的力量,是不是就可以開始推動遷移計劃了?」

  年長者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然後把茶盞放在矮几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遷移計劃。」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那不是靠幾個人就能完成的事。」

  「我們需要廣海的力量被削弱,需要他們的武者體系出現缺口,需要當地民眾的恐慌,更需要……」

  「這件事,急不來。」年長者看著源齋風,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早已定論的事情,「我怕是見不到這個日子了,你應該為之奮鬥。」

  源齋風低下頭。「弟子明白。」

  他伸手拿起矮几上的刀,站起身來,向年長者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走向和室的拉門。

  拉門拉開的一瞬間,走廊里吹來一陣穿堂風,把油燈的火焰壓得幾乎熄滅。

  年長者的影子在牆上一陣晃蕩,像是在黑暗裡被拉長了的什麼東西,遲遲沒有恢復原狀。

  源齋風消失在走廊的盡頭,拉門重新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年長者獨自坐在和室里,看著油燈跳動的火焰。

  「遷移。」他又低聲說了一遍這個詞,然後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