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夜裡,洛陽城內,駐軍主帥營房。
透過窗戶,依稀可見書案上點著燭光。
高仙芝還沒有睡。桌上放著一張地圖,手上捧著一本兵書。
篤篤篤!
敲門聲。
「進來!」高仙芝的目光沒有從書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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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將軍,是我。」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門口拱手,走了進來。
「賢弟!」
高仙芝放下書卷,起身相迎。他見封常清已卸去甲冑,換上便服,略顯驚訝。
「你身上負傷未愈,這麼晚了,怎麼還沒休息?」
封常清有些疲憊地道:「高將軍,我來找君,希望商議備敵守戰之策。」
高仙芝問道:「賢弟,你為大將,城防之事可自行決斷,為什麼要來找我呢?」
封常清的回答出乎高仙芝的意料。
「我……我已被削職了,現在是一介白衣。」
「啊!」高仙芝驚道,「這是為何?那天我和李留守不是幫你繳了贖刑費嗎?」
封常清黯然道:「可能是我失關之罪太重,邊中使他……他也幫不了我。」
「不對,不可能這樣!邊令誠是聖上的寵宦,怎麼可能幫不了你?」
高仙芝憤然而起,在房間裡背著手來回踱步,身上的甲冑隨沉重的步伐而搖晃,響起一片嘩嘩的聲音。
「肯定是他拿錢不辦事!他獻上去的奏疏里,沒有幫你辯解!」
高仙芝忽然想到了什麼,「他一定是對你沒有自己掏錢而不滿!」
封常清勸道:「不會的,這怎麼會呢?眼下大敵當前,應當全力做好戰備,而不是糾結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啊!」
「賢弟,你是不知,可我知道!」
高仙芝眉頭緊鎖,語氣中帶著追憶往事的甘苦。
「只有我和李留守給了他禮物,他便也只免了你的皮肉之苦。你不給他這個面子,在他眼裡,就是對他輕慢,就要弄你!」
「我知你生活清貧,沒有餘財可供打點,但邊令誠不管啊!唉!他這個人,從前可不像這樣,不知何時變得這般貪心。」
高仙芝一拳砸在桌上,「哼!真是礙手礙腳!等這仗打完了,我要回去面見陛下,從今往後,再也不要給我派監軍了!」
封常清問道:「我聽說君從長安發兵時,哥舒將軍曾經勸諫陛下不要給君派監軍,果真有這事嗎?」
高仙芝嘆道:「確有此事。哥舒將軍可謂知人矣。我與邊令誠早已決裂,聖人卻不知情,還把他派過來。」
「唉,罷了罷了!還是不要想這些了。賢弟,說說你對防守洛陽的高見吧。」
……
次日早,高仙芝召集帳下中級以上的將領開會,封常清以幕僚身份出席會議。
封常清將地圖攤開,用四根釘子固定在牆上。
參會將領們都已得知,皇帝發現封常清非但沒有如出征時夸的海口那樣,幾天就把安祿山的首級呈獻闕下,反而丟了武牢關,讓東都洛陽門戶洞開,龍顏大怒,削去了封常清所有官職。
但對封常清敬重的態度,都沒有改變。在他們心目中,封常清還是那位安西節度使。
大概就是,「反正我已經降為營長了,大不了當連長。邢副團長!」「到!」這種感覺。
封常清還是嚴肅的老樣子,手指在地圖上圈點,就跟往常進行作戰部署一樣。
「那雜胡的叛軍,進了武牢關,到洛陽只有一百多里路。我估計著,這兩天就得到咱們這兒來了。」
「我昨夜與高將軍討論,一致認為,武牢關一過,再無險阻,面前一片平原,讓燕雲鐵騎衝起來,咱們萬萬抵擋不住。」
「因此,不可在平原決戰,只有藉助洛水,依託有利地形堅守洛陽城,等待援兵的到來。」
封常清逐次看過每一位將領的眼睛。
「新任朔方節度使郭子儀郭將軍的部隊已在靈武集結完畢,不日即可進兵;哥舒將軍身體大有好轉,很快也會帶著長安的十五萬大軍前來支援我們。」
「因此,請諸位放心,我們絕不會被困在這裡。洛陽城糧草充足,只要堅持一月半月,援軍一到,就是我們取得勝利的時候!」
眾將大都是高仙芝、封常清的老部下,也都是知曉兵法利害的人,聽封常清做了詳實的分析,均覺言之有理。
不過,在一片豪邁的響應聲中,一個尖細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封將軍,你有點言過其實了吧!」
沒錯,又是邊令誠。
封常清眉毛一挑,沉聲回應道:「倒要請教。」
反正自己現在白身一個,贖刑費也交了,官職也革了,有什麼罪名也都抵完了,他也不想再繼續慣著這個閹狗了。
邊令誠逼問道:「你已有損兵失地之名,還要繼續放棄洛陽城東郊幾百里的土地麼?」
封常清解釋道:「這不是放棄地盤,這是保存實力,儘可能去損耗逆賊的兵力和士氣。等到時機成熟,自然會出兵收復失地。」
邊令誠一點也聽不進去:「封將軍,你是否還記得在華清池內,你對聖人許下的承諾?」
此言一出,眾將心中都是一凜,不禁為封常清捏了一把汗。
封常清確實親口說了,目標是打過黃河,揮師北上,直搗安祿山的河北老巢。
如今目標沒有達成,往重了說,就是欺君之罪。
而往輕了說還是往重了說,現在全憑邊令誠一紙奏疏。
封常清臉色鐵青,沒有回答。
邊令誠自顧自地說道:「你不記得,咱家可還記得清清楚楚。」
「你不趁叛軍立足未穩,趕緊派兵把武牢關搶回來,反而縮在洛陽城裡。這很難不讓人懷疑,你有什麼別的想法啊。」
話說得很清楚。縱使封常清素來鎮定,此時也無法壓制住內心的震恐,顫聲道:「邊公公,此乃生死大事,不可空口妄言!」
「叛軍在河北籠絡人心,根基已經十分堅固,一路勢如破竹,兵鋒銳不可當,談何『立足未穩』!現如今的情況,只有一句話,出去就是死!」
邊令誠撥開眾人,走上前來,輕蔑地道:「出去就是死?哼,讓一邊去,讓咱家來給你上一課。」
他把封常清推到一邊,自己上去指點地圖,看上去簡直狂妄到了極點:「叛軍的腳程,距離洛陽城東三十里地的葵園已經不遠了,為什麼不在那裡設伏?」
封常清也提高了聲音:「邊公公!設伏有什麼用?!葵園不過一個小小的村落,既無山峰丘陵,也無建築掩體,叛軍鐵蹄踏過,如同踏碎一隻蟲子!如何抵擋得住?」
邊令誠強自爭辯:「虧你還是個大將,難道連布設鹿角、蒺藜來攔截騎兵都不懂嗎?!」
高仙芝看不下去了,踏步上前隔開了爭執不下的兩人。
他想不明白,為什麼皇帝會放心把這種蠢貨交到軍營里的?
(答案:皇帝也是個蠢貨。)
高仙芝怒喝道:「邊令誠,你懂個屁!軍中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豈是你一個久居深宮的閹宦能指手畫腳的!你不要再插手軍事了!老子命令你!」
邊令誠沒想到高仙芝竟敢這樣呵斥自己,一時間懵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臉色發白,記恨地點頭道:「好,好你個高仙芝,敢如此辱罵咱!你有種,啊!咱這就上奏朝廷!」
「滾!」
高仙芝再也懶得再跟他廢話,一把擒住邊令誠細瘦的手腕,用力一甩,把邊令誠扔出門外,摔了個狗啃泥,再一腳把門踹上。
呆了片刻,對眾將拱手歉道:「唉,仙芝魯莽了,可這中使整天作威作福,我真咽不下這口氣,讓諸位見笑了。」
高仙芝、封常清素來厚待士卒,是軍心所向。見愛戴的主帥被一個閹宦凌辱,眾將心裡早就憋了一口氣,此刻沒有憂懼,只有出了一口惡氣的爽快。
高仙芝定了定神,看向感封常清,擔心地問道:「賢弟,你……你實話跟我講,你到底什麼地方得罪邊令誠了?他為什麼處處跟你過不去?」
封常清默然,許久才道:「說不上得罪。我只是按照軍紀辦事。」
「到底是怎樣?」高仙芝急切地問道。
「那時在安西軍,邊令誠的侍衛在軍營里橫衝直撞,擾亂隊伍,我把他給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