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回古仙門

  數日後。

  竹蜂山後山的酒香還未散盡,一艘灰撲撲的飛舟便貼著雲層衝出山巔。

  飛舟雖大卻很普通。

  船頭卻趴著一個不普通的人。

  江言雙手扶著舟沿,眼眶深陷,臉色發白,嘴唇乾得像是剛從沙漠裡爬出來。

  他顫巍巍摸出一隻玉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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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

  沒倒出來。

  江言面無表情地晃了晃。

  空了。

  沉默兩息,又摸出第二隻玉瓶,仰頭灌下一把沈茗特製大補丹。

  丹藥入腹,藥力化開。

  江言的臉上終於多了一點人色。

  但也只是一點。

  「活了。」

  江言扶著舟沿,長長吐出一口氣。

  「差點真沒活過來。」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沈茗躺在船艙門口的竹椅上,赤著腳,腳尖輕輕晃動。

  她仍只披著一件寬大的青色外袍。

  那是江言的。

  外袍松松垮垮罩在她身上,袖口長出一截,露出白皙指尖。

  烏黑長髮散在肩頭,蔚藍眼眸彎著,像偷吃完蜜糖的狐狸。

  江言不用回頭都知道她在笑什麼,不由狠狠翻了個白眼。

  「笑什麼笑。」

  沈茗側臥托腮,眉眼上揚。

  「阿師真厲害。」

  江言額角跳了跳。

  「你最好說的是正經厲害。」

  沈茗眨眼。

  「不正經的也厲害哦~」

  「……」

  江言閉眼。

  算了。

  不跟病嬌一般見識。

  飛舟離開竹蜂山百里之後,四周景色忽的變了。

  原本青翠的竹林開始褪色。

  山水像被人從畫卷上擦去,一點點失去光澤。

  溪流消散。

  木屋消散。

  滿山桃花化作七彩碎光,隨風散入虛空。

  最後,整片竹蜂山,連帶著古仙門一起消失。

  只剩下一塊荒蕪死寂的山地。

  亂石嶙峋,寸草不生,哪有半分世外桃源的影子。

  江言盯著那片荒蕪看了許久,長嘆一聲。

  「……徒弟強則師尊扶牆。」

  身處於沈茗構造出的「真實假界」,哪怕是他也看不出絲毫破綻。

  這個世界江言不知沈茗是怎麼做到的。

  太真實了,真實到能種菜,能釀酒,能顯出人間煙火。

  也假到一離開界域,便什麼都不剩。

  江言看著漸遠的荒地,嘆得很深。

  「若不是茗兒愛我愛到扭曲,不肯毀我根基……我怕是這輩子都出不來這個『真實假界』。」

  沈茗蔚藍的眼眸彎成月牙。

  不承認。

  也不否認。

  江言瞥她一眼。

  「你還挺驕傲?從沒見過你這種既叛逆,又『孝順』的徒弟。」

  沈茗赤足走來,從背後纏上他。

  雙臂繞過他的胸口,整個人貼了上來。

  「阿師自己說的嘛。」

  「沈茗愛你愛到扭曲。」

  「這話沈茗喜歡。」

  江言頓時頭皮發麻。

  抬手按住她亂蹭的腦袋。

  「收。」

  「現在趕路。」

  「東遼域那邊還有事,你答應過我的。」

  飛舟穿雲而行。

  景嵐域已經被大陣洗過一遍,百姓靈性歸位,但慾障天根的洞口沒有真正封死,也封不住。

  那東西不是一處污穢。

  而是一道傷口。

  天地的傷口。

  江言現在要回古仙門。

  找池笑溫,找他的師父,告訴他自己現在有個「好辦法」可以解決慾障天根的麻煩,解決「深淵」的災害危機。

  只是……

  江言低頭看了一眼纏在自己身上的沈茗。

  計劃很好。

  執行很難。

  因為他身上掛了一個終極版本的七情法則掌控者,沈茗。

  飛舟沒有全速趕路。

  原因很簡單。

  沈茗說要看風景。

  江言當時本想拒絕。

  沈茗就眨著那雙蔚藍眼睛,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江言沉默三息。

  改口。

  「看!」

  事實證明,他果然沒有猜錯。

  沈茗所謂看風景,主要是看他。

  正所謂,凡人有凡人的玩法。

  修士有修士的玩法。

  仙人,亦有仙人的玩法。

  沈茗最近找到了新路子。

  七情法則與主客觀之道的交融。

  她不再粗暴牽動江言體內道果,而是用一種潤物無聲的方式,將「欲」化作一縷縷細絲,貼著江言的法則邊緣遊走。

  不傷靈台。

  不毀道心。

  但煩人。

  非常煩人。

  像把他整個人放進桃花酒里醃了三天三夜。

  入味了,打個嗝都是味兒。

  江言面無表情地望著雲海。

  「茗兒。」

  「嗯?」

  沈茗咬了咬他的耳垂。

  「別鬧。」

  「沈茗沒鬧。」

  她聲音軟軟的。

  「路上好無聊,阿師給點利息嘛。」

  江言深吸一口氣。

  「利息里沒有這種新玩法。」

  沈茗歪頭。

  「可這是阿師的道。」

  「我的道不是給你這麼用的。」

  「阿師的都是沈茗的。」

  「誰教你的?」

  「阿師。」

  「我什麼時候教過這種歪理?」

  「阿師用行動教的。」

  江言沉默。

  他再次告誡自己,和沈茗講道理,本身就是一件不講道理的事。

  沈茗忽然鬆開手。

  江言一怔。

  這麼好說話?

  下一刻,一隻白玉茶盞遞到他面前。

  茶水呈淡金色,熱氣裡帶著濃郁藥香。

  一聞就是大補之物。

  沈茗乖巧道:「阿師,喝茶。」

  江言面無表情看著茶。

  不喝。

  絕對不喝。

  沈茗眨了眨眼。

  「阿師不信沈茗?」

  江言冷笑。

  「信。」

  「但不喝。」

  沈茗點頭。

  「好吧。」

  她仰頭,一口飲盡。

  江言剛鬆口氣。

  沈茗已經抬手勾住他的脖頸,踮腳吻了上來。

  溫熱靈茶被強行渡入。

  藥力轟然散開。

  江言皺眉。

  沈茗退開半寸,唇角沾著一點水光,眼神狡黠。

  「阿師喝了。」

  江言閉眼。

  他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人生就是這樣。

  當你以為自己已經在谷底。

  沈茗會拿鏟子告訴你,沒有!

  然後嘿呦嘿呦地繼續往下挖。

  「阿師若不主動……」

  「沈茗就只能被動接受了。」

  江言睜眼望天。

  腦海里閃過自己曾經半步真仙、揮手逆轉血祭大陣、硬抗天地排斥的模樣。

  再看看現在。

  被逆徒當抱枕。

  被逆徒餵茶。

  被逆徒用自己的道反向研究。

  江言流下了兩行不存在的清淚。

  曾經的我:半步真仙。

  現在的我:半死不活。

  這修仙之路是不是哪裡出問題了?

  好在沈茗到底沒有繼續胡鬧太久。

  也可能是她終於想起,江言還要留著辦正事。

  飛舟穿透界域,進入東遼域。

  又過幾天,穿過最後一層雲海。

  前方天地豁然開朗。

  一層薄如蟬翼的護山大陣橫在天穹下。

  陣光極淡,尋常修士根本看不見。

  江言抬手一划。

  飛舟無聲沒入陣中。

  水波般的漣漪盪開。

  下一瞬。

  古仙門出現了。

  極其熟悉的靈氣波動從四面八方湧來,清冽、純淨,帶著松柏與靈泉交織的氣息。

  群峰如劍,插入雲霄。

  主峰最高,雲霧繚繞,殿宇層層疊疊,檐角掛著銅鈴。

  遠處鐘鳴聲傳來。

  一聲。

  又一聲。

  江言的表情慢慢安靜下來。

  方才幾日被折騰出來的狼狽,被他壓回眼底。

  他站直身體,青袍被風吹起。

  哪怕臉色還有些白,眼神卻穩了。

  沈茗看著他。

  她喜歡這樣的江言。

  鹹魚,嘴硬,怕麻煩。

  可一旦站在該站的位置上,便像山。

  江言低聲道:「茗兒,收斂氣息。」

  沈茗眨眼。

  「哦。」

  江言回頭看她。

  「不是敷衍。」

  「這裡是古仙門。」

  「你若在這裡胡鬧,我真會生氣。」

  沈茗垂下眼睫,偷偷一笑,乖巧點頭。

  「沈茗知道~沈茗保證不在外人面前讓阿師『難堪』的哦~」

  江言定定地盯著她看了兩息,憋了半天。

  「衣服穿好~!」

  沈茗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外袍。

  又抬頭,理所當然。

  「阿師幫沈茗穿。」

  江言:「……」

  他抬手一抓,艙內飛出一套淺藍衣裙。

  「自己穿。」

  沈茗輕哼一聲,江言才不慣著她。

  雖然已經很「慣」了也是……

  但沈茗到底沒鬧。

  七彩流光一閃。

  她已換好衣裙,青絲束起,眉眼乾淨,氣息收得乾乾淨淨。

  乍一看,還是當年那個跟在江言身後乖巧喊阿師的小徒弟。

  只要不看她眼底深藏的貪婪目光……

  江言鬆了口氣。

  飛舟隱匿行蹤,在宗門上空靜靜停著。

  下方宗門廣場很熱鬧。

  一群新生代年輕弟子正在演武。

  劍光交錯,符籙翻飛。

  有人被打下擂台,引來一片鬨笑。

  有人御劍失敗,撞進藥田,被執事拎著後領拖出來罵。

  黑白山莊更是熱鬧非凡,來往凡人皆是怡然自樂。

  一切都很熟悉。

  熟悉得江言胸口微微發悶。

  他名義上已經是棄徒。

  可看到這裡,還是會下意識想起小玦峰的雪,想起師父拎著酒壺罵他沒出息,想起和師弟師妹合夥去後山偷靈雞吃……

  沈茗也看著下方。

  她臉上乖巧,眼神卻冷了下來。

  這些人認識阿師。

  這些地方留過阿師。

  這些回憶里沒有她。

  她不喜歡。

  很不喜歡。

  江言似有所覺,抬手按住她的手腕。

  「不准亂吃醋,這些沒有意義,你知道的。」

  沈茗抬頭,笑得甜。

  「沈茗沒有。」

  江言呵了一聲。

  「你最好沒有。」

  飛舟靠近主峰。

  江言本想直接落向小玦峰迴家看看,可手指剛碰到舟陣,動作忽然停住。

  他皺眉。

  沈茗抬眼。

  「怎麼了?」

  江言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神識如水般掃過群峰。

  玄機堂、丹雲峰,道藏閣。

  一座座熟悉山頭浮現在心湖中。

  師弟師妹們的氣息在,李巧兒和秦香玲一行也在。

  長老各司其職,各處平和。

  可有兩道最該存在的氣息,不見了。

  池笑溫,他的師父,以及寶姐。

  不在古仙門。

  江言眉頭微蹙。

  「師父沒回來,寶姐也感應不到……」

  「茗兒,你確定寶姐和兩位師妹一起回古仙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