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
竹蜂山後山的酒香還未散盡,一艘灰撲撲的飛舟便貼著雲層衝出山巔。
飛舟雖大卻很普通。
船頭卻趴著一個不普通的人。
江言雙手扶著舟沿,眼眶深陷,臉色發白,嘴唇乾得像是剛從沙漠裡爬出來。
他顫巍巍摸出一隻玉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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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
沒倒出來。
江言面無表情地晃了晃。
空了。
沉默兩息,又摸出第二隻玉瓶,仰頭灌下一把沈茗特製大補丹。
丹藥入腹,藥力化開。
江言的臉上終於多了一點人色。
但也只是一點。
「活了。」
江言扶著舟沿,長長吐出一口氣。
「差點真沒活過來。」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沈茗躺在船艙門口的竹椅上,赤著腳,腳尖輕輕晃動。
她仍只披著一件寬大的青色外袍。
那是江言的。
外袍松松垮垮罩在她身上,袖口長出一截,露出白皙指尖。
烏黑長髮散在肩頭,蔚藍眼眸彎著,像偷吃完蜜糖的狐狸。
江言不用回頭都知道她在笑什麼,不由狠狠翻了個白眼。
「笑什麼笑。」
沈茗側臥托腮,眉眼上揚。
「阿師真厲害。」
江言額角跳了跳。
「你最好說的是正經厲害。」
沈茗眨眼。
「不正經的也厲害哦~」
「……」
江言閉眼。
算了。
不跟病嬌一般見識。
飛舟離開竹蜂山百里之後,四周景色忽的變了。
原本青翠的竹林開始褪色。
山水像被人從畫卷上擦去,一點點失去光澤。
溪流消散。
木屋消散。
滿山桃花化作七彩碎光,隨風散入虛空。
最後,整片竹蜂山,連帶著古仙門一起消失。
只剩下一塊荒蕪死寂的山地。
亂石嶙峋,寸草不生,哪有半分世外桃源的影子。
江言盯著那片荒蕪看了許久,長嘆一聲。
「……徒弟強則師尊扶牆。」
身處於沈茗構造出的「真實假界」,哪怕是他也看不出絲毫破綻。
這個世界江言不知沈茗是怎麼做到的。
太真實了,真實到能種菜,能釀酒,能顯出人間煙火。
也假到一離開界域,便什麼都不剩。
江言看著漸遠的荒地,嘆得很深。
「若不是茗兒愛我愛到扭曲,不肯毀我根基……我怕是這輩子都出不來這個『真實假界』。」
沈茗蔚藍的眼眸彎成月牙。
不承認。
也不否認。
江言瞥她一眼。
「你還挺驕傲?從沒見過你這種既叛逆,又『孝順』的徒弟。」
沈茗赤足走來,從背後纏上他。
雙臂繞過他的胸口,整個人貼了上來。
「阿師自己說的嘛。」
「沈茗愛你愛到扭曲。」
「這話沈茗喜歡。」
江言頓時頭皮發麻。
抬手按住她亂蹭的腦袋。
「收。」
「現在趕路。」
「東遼域那邊還有事,你答應過我的。」
飛舟穿雲而行。
景嵐域已經被大陣洗過一遍,百姓靈性歸位,但慾障天根的洞口沒有真正封死,也封不住。
那東西不是一處污穢。
而是一道傷口。
天地的傷口。
江言現在要回古仙門。
找池笑溫,找他的師父,告訴他自己現在有個「好辦法」可以解決慾障天根的麻煩,解決「深淵」的災害危機。
只是……
江言低頭看了一眼纏在自己身上的沈茗。
計劃很好。
執行很難。
因為他身上掛了一個終極版本的七情法則掌控者,沈茗。
飛舟沒有全速趕路。
原因很簡單。
沈茗說要看風景。
江言當時本想拒絕。
沈茗就眨著那雙蔚藍眼睛,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江言沉默三息。
改口。
「看!」
事實證明,他果然沒有猜錯。
沈茗所謂看風景,主要是看他。
正所謂,凡人有凡人的玩法。
修士有修士的玩法。
仙人,亦有仙人的玩法。
沈茗最近找到了新路子。
七情法則與主客觀之道的交融。
她不再粗暴牽動江言體內道果,而是用一種潤物無聲的方式,將「欲」化作一縷縷細絲,貼著江言的法則邊緣遊走。
不傷靈台。
不毀道心。
但煩人。
非常煩人。
像把他整個人放進桃花酒里醃了三天三夜。
入味了,打個嗝都是味兒。
江言面無表情地望著雲海。
「茗兒。」
「嗯?」
沈茗咬了咬他的耳垂。
「別鬧。」
「沈茗沒鬧。」
她聲音軟軟的。
「路上好無聊,阿師給點利息嘛。」
江言深吸一口氣。
「利息里沒有這種新玩法。」
沈茗歪頭。
「可這是阿師的道。」
「我的道不是給你這麼用的。」
「阿師的都是沈茗的。」
「誰教你的?」
「阿師。」
「我什麼時候教過這種歪理?」
「阿師用行動教的。」
江言沉默。
他再次告誡自己,和沈茗講道理,本身就是一件不講道理的事。
沈茗忽然鬆開手。
江言一怔。
這麼好說話?
下一刻,一隻白玉茶盞遞到他面前。
茶水呈淡金色,熱氣裡帶著濃郁藥香。
一聞就是大補之物。
沈茗乖巧道:「阿師,喝茶。」
江言面無表情看著茶。
不喝。
絕對不喝。
沈茗眨了眨眼。
「阿師不信沈茗?」
江言冷笑。
「信。」
「但不喝。」
沈茗點頭。
「好吧。」
她仰頭,一口飲盡。
江言剛鬆口氣。
沈茗已經抬手勾住他的脖頸,踮腳吻了上來。
溫熱靈茶被強行渡入。
藥力轟然散開。
江言皺眉。
沈茗退開半寸,唇角沾著一點水光,眼神狡黠。
「阿師喝了。」
江言閉眼。
他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人生就是這樣。
當你以為自己已經在谷底。
沈茗會拿鏟子告訴你,沒有!
然後嘿呦嘿呦地繼續往下挖。
「阿師若不主動……」
「沈茗就只能被動接受了。」
江言睜眼望天。
腦海里閃過自己曾經半步真仙、揮手逆轉血祭大陣、硬抗天地排斥的模樣。
再看看現在。
被逆徒當抱枕。
被逆徒餵茶。
被逆徒用自己的道反向研究。
江言流下了兩行不存在的清淚。
曾經的我:半步真仙。
現在的我:半死不活。
這修仙之路是不是哪裡出問題了?
好在沈茗到底沒有繼續胡鬧太久。
也可能是她終於想起,江言還要留著辦正事。
飛舟穿透界域,進入東遼域。
又過幾天,穿過最後一層雲海。
前方天地豁然開朗。
一層薄如蟬翼的護山大陣橫在天穹下。
陣光極淡,尋常修士根本看不見。
江言抬手一划。
飛舟無聲沒入陣中。
水波般的漣漪盪開。
下一瞬。
古仙門出現了。
極其熟悉的靈氣波動從四面八方湧來,清冽、純淨,帶著松柏與靈泉交織的氣息。
群峰如劍,插入雲霄。
主峰最高,雲霧繚繞,殿宇層層疊疊,檐角掛著銅鈴。
遠處鐘鳴聲傳來。
一聲。
又一聲。
江言的表情慢慢安靜下來。
方才幾日被折騰出來的狼狽,被他壓回眼底。
他站直身體,青袍被風吹起。
哪怕臉色還有些白,眼神卻穩了。
沈茗看著他。
她喜歡這樣的江言。
鹹魚,嘴硬,怕麻煩。
可一旦站在該站的位置上,便像山。
江言低聲道:「茗兒,收斂氣息。」
沈茗眨眼。
「哦。」
江言回頭看她。
「不是敷衍。」
「這裡是古仙門。」
「你若在這裡胡鬧,我真會生氣。」
沈茗垂下眼睫,偷偷一笑,乖巧點頭。
「沈茗知道~沈茗保證不在外人面前讓阿師『難堪』的哦~」
江言定定地盯著她看了兩息,憋了半天。
「衣服穿好~!」
沈茗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外袍。
又抬頭,理所當然。
「阿師幫沈茗穿。」
江言:「……」
他抬手一抓,艙內飛出一套淺藍衣裙。
「自己穿。」
沈茗輕哼一聲,江言才不慣著她。
雖然已經很「慣」了也是……
但沈茗到底沒鬧。
七彩流光一閃。
她已換好衣裙,青絲束起,眉眼乾淨,氣息收得乾乾淨淨。
乍一看,還是當年那個跟在江言身後乖巧喊阿師的小徒弟。
只要不看她眼底深藏的貪婪目光……
江言鬆了口氣。
飛舟隱匿行蹤,在宗門上空靜靜停著。
下方宗門廣場很熱鬧。
一群新生代年輕弟子正在演武。
劍光交錯,符籙翻飛。
有人被打下擂台,引來一片鬨笑。
有人御劍失敗,撞進藥田,被執事拎著後領拖出來罵。
黑白山莊更是熱鬧非凡,來往凡人皆是怡然自樂。
一切都很熟悉。
熟悉得江言胸口微微發悶。
他名義上已經是棄徒。
可看到這裡,還是會下意識想起小玦峰的雪,想起師父拎著酒壺罵他沒出息,想起和師弟師妹合夥去後山偷靈雞吃……
沈茗也看著下方。
她臉上乖巧,眼神卻冷了下來。
這些人認識阿師。
這些地方留過阿師。
這些回憶里沒有她。
她不喜歡。
很不喜歡。
江言似有所覺,抬手按住她的手腕。
「不准亂吃醋,這些沒有意義,你知道的。」
沈茗抬頭,笑得甜。
「沈茗沒有。」
江言呵了一聲。
「你最好沒有。」
飛舟靠近主峰。
江言本想直接落向小玦峰迴家看看,可手指剛碰到舟陣,動作忽然停住。
他皺眉。
沈茗抬眼。
「怎麼了?」
江言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神識如水般掃過群峰。
玄機堂、丹雲峰,道藏閣。
一座座熟悉山頭浮現在心湖中。
師弟師妹們的氣息在,李巧兒和秦香玲一行也在。
長老各司其職,各處平和。
可有兩道最該存在的氣息,不見了。
池笑溫,他的師父,以及寶姐。
不在古仙門。
江言眉頭微蹙。
「師父沒回來,寶姐也感應不到……」
「茗兒,你確定寶姐和兩位師妹一起回古仙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