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江言感覺自己像是沉在暖水裡。
耳邊沒有聲音,只有厚重的壓抑感剝奪著感官。
他緩緩睜開眼。
痛。
難以言喻的酸軟與空虛感席捲著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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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言下意識調動法力,卻發現體內的法力近乎枯竭。
半仙的底蘊仿佛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生生抽乾。
只剩下一絲極其精純卻又透著甜膩的七情法則,盤踞在被污濁的靈台上,融入主觀之內……
見此江言倒吸了一涼氣,想要翻個身,腰間卻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酸楚。
強咬著牙,抬手撐著床榻,一點點艱難地坐了起來。
滑落的被褥露出了他的身軀。
他低頭打量,自己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素白內袍,墨發凌亂地披散在肩頭。
內袍的領口半敞著,從脖頸一路向下,直到鎖骨乃至胸膛……全是一塊挨著一塊的殷紅痕跡。
甚至在肩窩處,還有尚未完全消退的細密整潔的印記。
這身軀的疲態、腰背的刺痛、還有那深入骨髓的虛弱感都在瘋狂地提醒他。
在他昏迷期間,究竟遭遇了何等瘋狂的剝奪與索取。
頗有一種被當作爐鼎一般進行單方面懲戒和壓榨的感覺!
深吸了幾口微涼的空氣,江言壓下胸腔里翻湧的羞憤與驚駭。
掀開被子忍著雙腿戰慄,隨意攏了攏外袍,推門而出。
外面不見沈茗與寶姐的蹤影,只有陽光顯得格外刺眼。
江言下意識抬手遮擋。
目光透過指縫看清眼前的景象時,他卻整個人一怔。
漫山遍野。
全是盛開的桃花。
微風拂過,粉色的落英如下雪般飄落,空氣中瀰漫著清冷的桃花香,還夾雜著從後山飄來的熟悉酒香。
遠處,一汪清澈的圓湖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波光。
「小玦峰……」
江言喃喃出聲。
這裡的一切,分明就是他原本的宗門,古仙門的小玦峰!
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這裡的每一草一木。
但這絕不可能!
大瀾皇朝距古仙門可不遠,沈茗怎麼可能在一日之內將他帶回宗門?
當然了,也可能不止一日……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怎麼可能會回到古仙門?
莫非這一切又是沈茗做的「幻象」?
就在江言腦子有些發蒙時,林間傳來異動。
「嗷嗚!」
一道黑白相間的影子狂奔而出。
那是一隻哈士奇,以一種極其反直覺的姿態站立著。
衝到江言面前五尺時,它的後腿猛地一跪,在泥地上滑出兩道深溝,極其精準地停在江言腳邊。
兩隻前爪嗷嗚一聲死死抱住江言的大腿。
「主人啊!你可算回來了!嗚嗚嗚二狗想死你了啊!」
它張著狗嘴,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大哭著,極其擬人化的神態和賤兮兮的聲音,頓時令江言產生一陣恍惚。
江言低頭看著這隻哭嚎的狗。
太真實了。
甚至連那股讓人忍不住想踹一腳的脾氣都一模一樣。
但江言的後背卻滲出了一層冷汗。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件極其恐怖的事。
於是沒有理會抱大腿的二狗。
深深吸了一口氣,江言足尖輕點。
體內明明只剩下最後那麼一絲若有若無的法力。
但這方天地,卻在他升起念頭的瞬間,出奇的「順從」。
一團雲霧在腳底生出,穩穩托住了他,沒有阻力,沒有禁錮法陣的壓迫。
只要他想飛,這片天地就任由他飛。
這種「主觀能動」的感覺,頗有一種在這個世界給他開後門的感覺。
就像給寵物鳥脖子上拴了根無形的線,然後打開籠子,溫柔地看著它在屋子裡撲騰。
江言隱隱感到不適,駕馭微薄的雲霧,朝著主峰方向掠去。
一路飛馳。
古仙門內生機勃勃。
煉器閣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演武場上,有外門弟子在揮汗如雨。
「江師兄!你出關啦?」
路過山道,幾名端著靈藥的女弟子紅著臉,恭維地向他打招呼。
「小言,什麼時候來我這喝兩杯?」
某個峰主站在懸崖邊,笑眯眯地招手。
江言面無表情地掠過。
每路過一個人,他胸口的憋悶便重了一分。
所有人的神態、氣息、甚至說話時的那些微表情,全都是記憶中分毫不差的模樣!
極度真實,帶來的便是極度的驚悚。
主峰大殿近在眼前。
江言降落地面,收起雲霧。
大殿的門敞開著,兩側坐著熟悉的身影,紅義執事正在核對卷宗,石竹長老正閉目養神。
江言腳步發沉,慢慢跨過門檻。
身後大門緩緩關閉,但江言沒去在意,只將注意落在殿內。
長老們齊齊轉頭,露出和善的微笑,卻同時選擇了閉口不言,將空間讓了出來。
江言的視線越過他們,死死盯在大殿盡頭的主位上。
掌門之位上端坐著一名老者。
一襲隨意的青色長衫,面容帶著幾分滄桑,卻又藏著不羈。
他手裡端著蓋碗,正輕輕撥弄著漂浮的茶葉,吹了口熱氣。
看到江言進來,老者放下了茶盞,嘴角帶起一抹極為自然的溫和笑意。
「怎麼?去了趟山下,人變呆了?連招呼都不打?」
池笑溫。
江言的師父。
那個收他入門,又將他強行逐出師門的老人。
也是江言心底最不可觸碰的一道執念和遺憾。
江言站在大殿中央,定定地看著那名慈祥的老者。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江言沒有上前,沒有行禮,也沒有露出一絲舊時重逢的感慨。
那張略顯蒼白和憔悴的臉上,漸漸顯出一抹陰沉。
死死盯著上首的老者。
一字一句。
「茗兒。」
江言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瀕臨爆發的嘶啞。
「過分了!」
話音落下。
大殿上首。
原本端坐著的「池笑溫」突然頓住了。
那張溫和、威嚴的臉上,嘴角突兀地向上勾起。
緊接著。
「砰。」
像是一個氣泡被戳破的聲音。
太師椅上的池笑溫,連同兩側的長老在頃刻間化作了無數彩色的粉末。
主峰大殿頃刻變得無比空曠,一片死寂。
「吱呀~」
死寂中,開門聲響起。
一名少女赤著潔白如玉的雙足,款款跨過門檻。
她依舊是那張美得令人挪不開眼的臉龐,但曾經那份在江言面前的乖巧與狡黠,早已經蕩然無存。
那雙清澈的眼眸里,翻湧著毫不掩飾的病態與痴迷。
正是沈茗。
下一瞬。
她的身形毫無徵兆地消失在原地,隨後突兀地出現在江言的身後。
江言根本做不出任何反應,腰間便猛然一緊。
沈茗的雙臂從背後抱住了他,死死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