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憐憫

  雖然祖上出了一位冰靈根的飛升者,但天音殷家其實是音修世家。牆上掛著祖傳的七弦古琴,每逢喜慶節日整個家族的人都要聚在大廳里合奏一支曲子。

  但殷妙七歲生辰的那一天,家族奏的是送別。

  殷妙站在廳中央,個子剛剛到大人的腰,聽那些高低錯落的琴音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把她裹在中間。她有點怕,攥著自己衣角,因為那些曲子裡全是她聽不懂的東西。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什麼叫離別。她只知道她要去一個叫太虛宮的地方,見一個很厲害的人,以後不能天天吃娘做的棗泥糕了。

  直到……

  「你好呀,小朋友。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師尊了。」

  那隻手很大,很暖,指腹有薄薄的繭,殷妙被牽著往前走的時候,偷偷抬頭看了一眼。

  」師尊也彈琴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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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彈呀。」那人低頭看她一眼,眼睛又彎起來,」你怎麼知道的?」

  殷妙指了指自己的手:」這裡,有繭。」

  」哦——」那人拖長了尾音,語氣裡帶著一種誇張的恍然大悟,」音修世家的小孩果然不一樣。那你告訴我,我彈的是什麼琴?七弦?五弦?還是……」

  殷妙認真道:「七弦!」

  那人笑得很開心:「哈哈,小妙真厲害。」

  那是殷妙第一次見到閆存遠。

  …

  殷妙倒下去的時候,單手撐地,借著那個踉蹌的余勢側身翻滾,鮮血從傷口湧出來,浸透了胸前的衣料。血順著琴身往下淌,滴在沙地上,洇成一小片暗色,她抬起頭,看向眼前被占據軀體的少年。

  她太熟悉這個笑了。

  七歲那年,她第一次見到師尊時,對方也是這樣笑的。

  殷妙喃喃道:」師尊……」

  「……」

  殷落…或者說閆存遠,又或者說是天道,祂歪了歪頭,那雙屬於少年的眼睛裡映著殷妙狼狽的樣子,嘆道:「唉,看來成嶺他們已經將北域的事情告訴你了。」

  殷妙:「……」

  「小妙,你說說你,為什麼會來西荒澤呢?」

  」你應該留在太虛宮的。」祂又說,聲音穿過殷落年輕的口吻傳出來,帶著一種詭譎的違和感,」那很安全,很安靜,你可以一直彈你的琴,也可以煉一輩子的器,你不需要知道這些事。」

  殷妙的目光沒有從他臉上移開,細細描摹屬於殷落的眉眼。

  她輕聲問:」……你問我為什麼?」

  「最初,是你教我聽音、煉器和修心。你告訴我修仙的道是護佑蒼生,是持正守心。」

  殷妙緩緩舉起琴劍,弦音掠過的數道雜音:「如今,我只是在走我的道。」

  「……」

  「……但我不明白,為什麼你會決定殺死我們。」

  祂微笑不語,答非所問。


  殷妙:「可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人』這個概念,這世間的美好,也一併少掉了一大半。」

  「美好。」祂咀嚼著這個字眼。

  「唉,為什麼總把短暫的東西叫作美好呢?春日花開、孩童笑鬧、一碗熱湯、一曲合奏……都是須臾即逝的東西。你們追求這些,就像在沙上建塔,明知潮水會來,還是樂此不疲。」

  「……」

  」短暫的東西,就不值得守護嗎?」

  她抬眼,目光穿過血霧,落在那張屬於殷落的臉上。

  」你教過我,人活一世,能守住的東西不多。一餐一飯,一曲一琴,一個承諾……這些確實會消逝,可它們在發生的那一刻是真的。」

  祂沒有說話。

  殷妙淡淡道:」你放棄了人,所以你永遠不懂。」

  」不。」

  祂忽然開口:」我沒有放棄人。」

  祂攤開掌心,看著那上面縱橫的紋路:」我記得每一個飛升者的模樣。他們修到頂端,走到我面前來,把一生交付給我。有的人想要力量,有的人想要答案,有的人想要解脫——我都成全了他們,他們成了我的一部分。」

  殷妙:?!!

  什麼?

  師尊……到底是誰?

  「但是人真的太慢了,我再不出手,故事就要到結尾。」祂悵然,」裂縫越來越大,魔氣越滲越多,你們修行的速度不夠快,不夠強,不夠撐起這片天地——」

  」可是,長晏可以。」

  殷妙的眼睛猛地睜大。

  祂溫和的笑容就如同長輩提起最得意的後輩時那種藏不住的雀躍:」他不一樣。他是無靈根之體,又魔氣不侵,神識里還有世間僅存的若木。他可以同時容納陰陽二氣,可以貫通天人之隔——他可以啊。」

  恐懼像寒氣一樣,從脊椎往上爬,殷妙握著琴劍的手指微微發麻。

  語氣里那種純粹且近乎虔誠的欣賞,比任何威脅都更讓她心寒。

  殷妙的聲音乾澀:」你……你要他去做那個容器?」

  」容器?」

  祂歪了歪頭,那副屬於殷落的少年面孔上露出一絲困惑,隨即又化成一抹溫和的笑:」不,不是容器。你誤會了,小妙。我怎麼會讓他去做容器呢?」

  祂向前邁了一步。

  殷妙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琴劍橫在身前。

  」他是獨一無二的,受我寵愛的孩子。」

  」我怎麼捨得讓他受苦?」

  殷妙的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

  」所以你要找別人?」她皺著眉,」你要找另一個人去死?我嗎?還是我們?」

  祂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地笑了。

  」你又在用人類的邏輯來理解我了,小妙。」

  祂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無奈的縱容:」我是在救所有人。炎長晏可以活,他可以繼續做他想做的事,繼續走他的道,繼續當太虛宮的弟子——原本我想讓他飛升成為我的一部分,從而避免承擔這些苦難。但現在,我已經找到了另一個可以承載魔氣的容器,那個人會替他完成這件事。」

  殷妙:」那個人同樣會死!」

  」人都會死。」祂糾正她,」但有些人的死可以讓更多人活。這難道不是你們一直信奉的道理嗎?就像你,你可以為了身後人而死,不是嗎?」

  「……」

  」小妙,你在生氣。」

  」是的。」

  」可是你為什麼要生氣呢?」祂的語氣裡帶著真誠的困惑,」我是在保護他。你不是也在乎他嗎?你不是也希望他能好好地活下去嗎?我做的事情和你想要的事情是一樣的,為什麼你和小晟都在生氣呢?」

  「……」

  良久,殷妙落下兩行清淚,靜靜看著祂,說:「因為我憐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