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衡搖了搖頭,把那些念頭暫時甩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屍體上,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每一處縫合線、每一塊異樣的皮膚、每一條蔓延的黑色脈絡都牢牢記在腦子裡。
」記完了?」趙小禾問。
」記完了。」周子衡站起來,把草蓆重新蓋好,壓上石頭。
周子衡:」那個,趙小姐,你在這一帶行醫多久了啊?」
趙小禾想了想:」大概……七八個月吧。之前在南邊幾個鎮子之間來回跑,後來這邊出事的人越來越多,就慢慢往這邊挪了。」
殷落:」那趙姐姐一直都是一個人?」
」嗯。一個人方便。」
趙小禾把藥箱從柳樹根下拎起來,拍掉上面沾的草屑,」我娘走得早,我爹又常年在外頭跑,家裡就剩我一個。小時候鄰居嬸嬸和叔叔教我認了點草藥,後來自己慢慢學,東拼西湊的,居然也混成了半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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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個大叔還真是不負責任。
周子衡在內心埋汰。
」我爹他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她又說。
趙小禾笑了笑,」回來的時候會帶一堆稀奇古怪的東西,什麼靈芝皮啦、什麼會發光的石頭啦,還有路邊那種普通的野花……都是些花里胡哨但沒什麼用的玩意兒。」
」他自己是散修,修為不高,天賦也一般。」
趙小禾鼓起臉吐槽:」金丹期都熬了好多年才上去,在外面跑江湖的時候經常被人欺負。但他總說自己命硬,什麼妖魔鬼怪都弄不死他。」
「有次他在山裡被一條毒狼咬了,自己拄著棍子走了三天三夜走出山來找人治,腳上的肉都爛了一半,還在跟人吹牛說那頭狼長得有多漂亮。你說說看,是不是特別討人厭?」
周子衡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確實像那個大叔會幹出來的事。
「我給你們講,我爹他還喜歡在後院埋酒,說是等以後我成親的時候挖出來喝。埋了好幾壇,全是紅的白的黃的,他自己都不記得哪壇是什麼了。」
她說到這兒忽然頓住了,低頭看著藥箱上的一道劃痕,好一會兒沒說話。
隨後,趙小禾有點茫然地看著遠方。
「我知道他遲早會死在外面。但是……」
「沒想到連他的死訊都是別人告訴我的。」
「……」
趙小禾突然說:」你們應該很快就要走了吧?」
周子衡一愣。
」不用解釋啦。」趙小禾擺了擺手,」我又不是沒見識的人。這幾個月到處跑,也見過一些神神叨叨的人和事。你們跟我爹碰上的時候肯定是你們幫了他,那你們大概也不是壞人。反正……」
」反正,我本來也是一個人走。多幾個人走一段路挺好,但現在也到了該分開的時候,我還有好多人要救。」
周子衡:「趙小姐人美心善,不會一直一個人的!」
好大夫走一路救一路,走著走著,身邊總會有人跟著的。
她一定和姜晦明聊得來。
趙小禾:「哈哈,借你吉言。你們也一樣。如果拯救世界有需要我幫忙的,我一定來。」
殷落:「一言為定!趙姐姐!我出去後一定會去找你的!」
趙小禾:?
她雖然沒聽懂,但不妨礙微笑。
」對了,」她像是想起什麼,從藥箱側面的小口袋裡掏出一枚銅錢大小的東西,朝周子衡扔過去。
周子衡一把接住,低頭看了看那枚銅符。
嗚嗚嗚,怎麼辦,等離開夢境後,這玩意肯定就沒了啊。
但總不能拒絕吧?
周子衡:」誒誒?這給我了,你怎麼辦?」
」我還有備用的。」趙小禾慷慨地說,」而且最近也走不遠,暫時用不著。你先拿著吧,你們在外面跑,比我更需要這個。」
周子衡&殷落:「……」
好心虛哦。
不過心裡那股心虛勁兒還沒完全過去,但另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如果能在離開夢境之前弄清楚她在現實世界裡的位置。
那他出去之後也許真的能找到她。
周子衡把銅符收進懷裡,狀似隨口地問了一句:」趙小姐,你之前在南邊那幾個鎮子來回跑的時候,最常待的是哪個地方?」
趙小禾偏頭想了想:」其實大多數時間我都待在琰琅。那邊有個老大夫,我小時候跟著他學過幾年。」
」琰琅?」
那不是……
」嗯,其實就靠近焚天宗的邊界。那裡有個小城,人不多,但還算安穩,至少那時候沒什麼魔物……不過現在那邊應該也亂起來了,我聽路過的商販說,焚天宗最近在收縮防線,很多外圍的小鎮都開始撤人了。」
趙小禾」嘖」了一聲:」你這個人怎麼問得這麼細,怕我跑了不成?」
」這不是怕以後找不到你嗎!」周子衡理直氣壯。
」你都把傳訊銅符給我了,萬一我有急事找你,結果找不著人,那多尷尬。」
趙小禾被他這副無賴嘴臉逗得嘴角抽了一下。
她擺手,像是嫌他囉嗦:」行了行了,知道了,趕緊走吧。天快黑了,你們再磨蹭下去今晚就得露宿荒郊野外。」
周子衡也確實不能再拖了,拉著殷落:」保重,趙小姐。路上小心。」
」你們也是。」
三個人在土路邊上分開了。
走出去好一段路之後,殷落小聲問:」周師兄,你剛才問趙姐姐那麼多問題,是為了出去之後找她嗎?」
」……被你看出來了?」
」我沒姬師兄笨。」殷落嘟囔了一聲。
周子衡:「好吧,你比小姬聰明行了吧?」
「嘿嘿。」
周子衡頭疼:「先不說了。我總有種預感——」
「誒?什麼預感?」
周子衡:「……」
殷落:「……?」
他們腦袋一頓一頓地,緩緩轉過頭。
這時他們才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新地方。一排排高聳入穹頂的書架、懸浮在半空中緩緩游弋的典籍、以及不遠處的兩個人交疊的身影。
炎長晏窩在洛子旭的懷裡,邪惡白饅頭笑著問:「誒,周周,你說有什麼預感啊?你說呀。」
周子衡誠實:「我預感到你要做妖……不是,等等,你把我們召過來幹什麼?」
還好……至少不是屁股著地。
炎長晏不語,只是輕輕推開洛子旭,打了個響指。
周子衡:?
有必要下隔音陣法嗎?
沒等周子衡反應過來,炎長晏直接開口:「你和師父一樣,都是其他世界來的吧,我有一些問題想問你。」
周子衡:「………………?」
炎長晏:「咋啦?傻了叭唧的。」他還伸手在周子衡面前搖晃。
周子衡:「額……那個,額……」
炎長晏挑眉:「你想問我怎麼知道的?拜託,你有掩飾過嗎?」
周子衡:「……嗚嗚。」
淚,飆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