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者，應該是如今社會最暢談的話題之一吧。
但不再講「逆天改命」，而是在講「一個人帶著全知視角，卻活成了最無力的樣子」……這樣的穿越故事，真的超級遜。
周子衡蹲在石室的角落裡，看著沙盤前那場關於」誰去東海域」的爭執。
很多人都在。
可周子衡忽然覺得自己離他們很遠。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是屬於周子衡的手，指節分明，掌心有幾道薄繭，是練劍留下的痕跡。
但這個」周子衡」，真的屬於他嗎？
如果這是夢境，那麼夢醒之後，他還是」周子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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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這個夢境是某種更深的、與真實世界交錯的東西……那他的」穿越者」身份，又算什麼？
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是帶著一整本書的記憶來的。他知道炎長晏的過去和未來，知道太虛宮會經歷什麼，知道哪個人會死、哪個人會背叛、哪個節點會發生什麼樣的災難。他以為自己是個先知，以為自己能用這些信息改變所有人的命運。
但沒了系統，他好像……什麼都不是。
他就只是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那些他以為可以避開的悲劇——炎家的滅亡、太虛宮的毀滅、李家的覆滅、被奪舍的嬴無雙……這些，只是換了種方式，不緊不慢地追上了所有人。
「……」
跟洛大前輩不太一樣，他其實，挺想家的。
他已經有整整七年零兩個月沒有吃到媽媽做的飯了。
溫閒之不知什麼時候蹭到了他旁邊，在他身邊蹲下，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對著虛空，臉上掛著那種討人嫌的、看好戲的笑容。
」蹲這兒幹嘛呢？」溫閒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裝蘑菇？」
」我裝泥巴。」周子衡頭也不抬。
」那你裝得還挺像。」溫閒之嘖嘖兩聲，」這一坨蜷在這裡，灰撲撲的，確實挺像路邊被踩了八腳的爛泥。」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這個臭混蛋！
周子衡沉默了兩秒，忽然說：」溫閒之，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一直以為自己是來救別人的，可到頭來你誰也救不了。你會怎麼辦？」
」那就不救了唄。」
」……啊？」
」你想啊——」溫閒之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腔調說，」人家本來可能是要摔一跤，但你非要衝過去扶，結果兩個人一起摔了。你說你這是在救人還是在害人？」
周子衡：行，他就不該找這傢伙聊這個。
這時，李鷗瑤忽然喊：「小衡子。」
？
周子衡呆呆地抬起頭。
她將臉湊過來說：「如果是我，那我至少會先把自己活明白。你連自己都還沒活明白呢，就在這兒操心別人救不救得了，你是不是有點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沒等周子衡回答，李鷗瑤轉頭朝身後的大家說：「你們呢？你們會怎麼做？」
」我？」
嬴無雙第一個接話，他撓了撓後腦勺上亂糟糟的頭髮說：」我大概會先衝上去打一架再說。想那麼多有什麼用？打了再說，打不過再想別的辦法。」
李鷗瑤：」……你這個腦子是鐵鑄的吧？」
「嬴家本來就以煉器著稱。」
李鷗瑤：「我服了你了。」
姜晦明站在沙盤另一側，聞言微微彎了彎嘴角：」我的話，大概會先分析局勢。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可以救一部分。把損失降到最低，優先保全能保全的。這比一個人扛著全世界的重量要實際得多吧。」
」聽著好冷血哦。」李鷗瑤評價。
」是理性，李師妹。」姜晦明糾正。
」理性到連自己親親好同學都丟在囚車裡不管？」周子衡幽幽地插了一句。
姜晦明面不改色：」我那不是在看情況嗎？而且你喊得那麼大聲，隔著一里地都能聽見，那麼有活力，有必要救嗎？」
炎長晏一直靠在沙盤邊緣，雙臂環胸，歪著頭聽完了所有人的回答。
」我的想法和你們都不一樣。」他說。
李鷗瑤：」哦？說來聽聽？」
炎長晏摸下巴：「如果是我，我不會去想'救不救得了'這種問題。」
」要救就不能猶豫，也不能反悔。無論初衷與結果，我想做就做。然後呢，去想誰把這個世界搞成這樣的，我就把誰揪出來，然後讓祂也嘗嘗這個滋味。」
他偏過頭，笑容燦爛得讓人後背發涼。
」這叫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很公平吧？」
李鷗瑤：」…你厲害」
溫閒之鼓掌：」哦哦！主上說得好！」
嬴無雙：」……呵。」
姜晦明扶額。
只有洛子旭站在炎長晏身側，目光落在他彎起的嘴角上，輕咳一聲。
！
除了炎予曦，所有人下意識立正。
」我的話……」他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從周子衡身上掠過，」我大概會先問自己一個問題——」
」我在意的，到底是這些人…還是'救這些人'這件事本身。」
「……」
「孩子們，我曾經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在試圖修補一些已經發生過的錯誤。我以為是'補救'，但後來才意識到，那其實是在用一個又一個新錯誤去覆蓋舊的。我把自己困在'如果當初……'的循環里，卻從來沒有真正去看清楚，我面前的人到底需要什麼。」
炎長晏猛地轉過頭，盯著他。
他沒有說什麼，但悄悄往洛子旭那邊挪了半步，肩膀幾乎要碰到他的手臂。
「……」
洛子旭回看他，笑道：」所以現在我會先弄清楚——那個人、那些人，他們自己想要的救贖是什麼。然後我再去想，我能給他們什麼。」
「不過嘛，」洛子旭輕笑，十分欣慰地看著眼前的孩子們，「每個人的想法和做法都不同，也不該爭論孰對孰錯……但我很高興你們都有自己的答案。」
」這說明你們已經在往前走，而不是被困在原地。」
「你們的長輩也會為你們感到高興的。」
「……………」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玄清師叔——！！！
周子衡瞬間滿血復活，終於從角落裡站了起來。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擠進那個小圈子裡。
溫閒之在他身後吹了個口哨。
」周兄，你終於打算站起來做人了？」
」我本來就在做人！」
」你剛才不是說自己裝泥巴嗎？」
」那是——那是比喻！你懂什麼叫比喻嗎！」
」不懂，我文盲。」
「文盲會寫日報嗎？！」
溫閒之睜大眼睛：「周兄還真是了解我啊。」
」不過——」突然洛子旭又說。
大家又消停了。
洛子旭忽然彎了一下嘴角：」你們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嗯？」/「什麼？」/「我忘了啥？」
洛子旭嘆口氣：」誰去東海域，這個問題剛才爭論了半天，還沒有個結論。」
李鷗瑤：」啊！」
嬴無雙：」……確實。」
炎長晏眨了眨眼，然後笑出聲來：」那就這樣吧，我去。你們負責別的地方。」
」不准一個人去。」
洛子旭的接話接得極快，甚至讓炎長晏愣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洛子旭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