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棠走進了那扇漆黑的石門。
門後的世界比她想像的要安靜得多。沒有燈光，沒有窗戶，只有一片昏沉沉的灰暗。
只是一間普普通通的石室，正中央還放著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老人。
白髮蒼蒼，面容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膝蓋上攤著一卷竹簡。
他看起來就像凡間隨處可見的教書先生，和「太虛宮長老」四個字沾不上半點關係。
好像……也不嚇人耶？
「蘇晚棠？」老人開口了，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是……是。」
「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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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指了指椅子對面的一個蒲團。
蘇晚棠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這是父親教她的規矩——見長輩的時候，不能彎腰駝背，不能東張西望。
老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不必這麼拘謹。」
「我非你家長輩，你也非我的晚輩。今日你我來此，不過是一個問一個答，問完了，你離開，僅此而已。至於答得好不好，都是你自己的事。」
蘇晚棠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第一個問題。」
老人放下竹簡，看著她的眼睛：「你為什麼來太虛宮？」
蘇晚棠張了張嘴。
她想說「為了光宗耀祖」，想說「為了不負家族期望」，想說「為了變強」……
這些都是父親在路上教過她的話，她背了很多遍，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當緊張到極致時，腦海中就啥也沒有了。
「……父親讓我來的。」她小聲說。
「哦？」
老人沒有失望，也沒有驚訝，只是平靜地問：「那你自己想來嗎？」
……她自己想來嗎？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從她記事起，父親就在告訴她要修仙，一定要去太虛宮，你要成為蘇家的驕傲。母親也總對她說晚棠乖，好好修煉，以後娘就靠你了。
所有人都在告訴她，她應該做什麼。
但……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
「不知道？」老人重複了一遍。
蘇晚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大家都說太虛宮很好，說能來這裡是很厲害的事。但是我……我不知道。我沒有來過這裡，不知道這裡是什麼樣的。我不知道這裡的飯好不好吃，不知道這裡的師姐師兄會不會欺負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蘇晚棠低下頭說：「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來。」
石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老人忽然笑了。
「好。」他說。
蘇晚棠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老人說，「修道之人，最忌諱的就是自欺欺人。你說不知道，那便是不知道。這很好，你沒有什麼錯。」
他拿起竹簡，在什麼上面記了一筆：「那就第二個問題——你害怕什麼？」
蘇晚棠愣了一下。
怕什麼？
誒…她怕的東西好多，都要說嘛？
怕黑，怕高，怕打雷，怕生人，怕在人前說話，怕被人注視，怕讓父親失望，怕母親的身體越來越差，怕弟弟長大以後也會像她一樣，被寄予厚望，被推著往前走……
她想了很多，卻只是說：「我，我怕被人看著。」
老人挑眉：「被人看見？」
蘇晚棠攥緊了衣角：「被很多人看見的時候，我就會很害怕。心跳得很快，喘不上氣，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剛才在外面測靈根的時候，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我……我差點暈過去。」
「那你剛才怎麼恢復過來的呢？」
蘇晚棠搖頭：「因為晏……因為有個朋友在旁邊，她拉著我走了。」
老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朋友？」
「嗯！」
蘇晚棠猛猛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喜悅：「是今天剛認識的朋友！她人很好。」
老人沒有再問，而是又在竹簡上記了一筆：「最後一個問題。」
蘇晚棠坐直了身子。
「如果有人告訴你，你不能留在太虛宮，你會怎麼做？」
蘇晚棠愣住了，不能留下？
從她測出單金靈根的那一刻起，她還以為……這是板上釘釘的事。
如果不能留下……
「我……」她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
老人沒有催她，只是安靜地等著。
蘇晚棠想了很久，乾巴巴地回答：「我大概會……回家吧。」
「然後呢？」
「然後……」她咬了咬嘴唇，「然後繼續修煉。我的奶奶生前說，修煉不是為了進太虛宮，是為了變強。變強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自己。如果太虛宮不要我，那我就去別的宗門……如果別的宗門也不要我，那我就自己修。」
路有很多條，不一定非要走這一條，不是嗎？
石室里又安靜了。
「好。」老人說，「你出去吧。」
蘇晚棠站起來，行了個禮，轉身往外走，結果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她回過頭，猶豫了一下，「那個……長老爺爺，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吧。」
「您剛才問我怕什麼，我說我怕被人看見。」她頓了頓，「這個……會影響結果嗎？」
老人看了她一眼：「不會。要是怕被人看見，那就找個看不見人的地方修行。太虛宮這麼大，還怕沒有你的容身之處？」
誒？
誒誒？這話的意思……難道是？！
蘇晚棠激動地鞠一個躬：「謝謝長老。」
她轉身，走出了石門。
…
門外的陽光有些刺眼。
——「蘇晚棠，通過。」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轉頭，看見一個太虛宮弟子在冊子上記了什麼，然後朝她點了點頭：「去等候區等著，準備第三輪。」
蘇晚棠點點頭，往等候區走去。
她眯了眯眼，下意識想找晏晏的身影——
但是目光中那個人卻不在。
那個角落裡空蕩蕩的，只有幾片落葉被風吹著打轉。
蘇晚棠愣了一下，四處張望了一圈，但沒有找到那個月白色的身影。
「晏晏？」她小聲喊了一句，卻沒有人回答。
「晏晏？炎晏晏？」
「……」
蘇晚棠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一塊。
她走了？什麼時候走的？為什麼沒有說一聲？
蘇晚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她明明說會在那兒等我的。
她抿了抿唇，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壓下去，深吸一口氣，走向等候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