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皇島集訓的第二天，王溯從腰酸背痛中醒來。
他醒的比昨天還早，七點之前就已經跟隊友在海濱浴場集合完畢。
今天的第一項訓練，沙灘光腳勻速跑，時間半小時。
濕潤的海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舒服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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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雙腳踩進柔軟的沙地時，昨天被極限訓練榨乾的大腿肌肉立刻產生反應。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針尖上，酸、脹、痛，各種感覺交織在一起。
王溯抬頭挺胸，跟在隊伍里，儘量調整著呼吸。
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景色很美，但沒人有心情欣賞。
半小時後，沙灘跑結束，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將是又一輪地獄式的折磨。
可當他們回到訓練館，蔣興權卻並沒有吹響那令人心悸的哨子。
「今天上午，基礎功打磨，分組進行。」
蔣興權宣布了新的訓練內容，語氣依舊平淡。
運球，傳球，投籃，這些在俱樂部里最常規的訓練，此刻卻像是一種令人愉悅的享受。
王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分到阿的江這一組，練習持球突破和行進間的節奏變化。
外線組這邊，阿的江耐心地給每位球員講解著每一個動作的要領。
「你的爆發力很好，但節奏太單一，容易被預判。」
「試著用肩膀的晃動來欺騙對手，腳步要跟著變化，不要死板。」
沒有咆哮，沒有罰跑，一切都與昨天截然不同。
下午，是三個小時的戰術演練，學習國家隊的基礎防守輪轉體系。
晚上，則是力量訓練和錄像復盤。
但這一次，幕布上播放的不再是「釜山教訓」，而是歐洲和NCAA籃球比賽的錄像。
蔣興權會時不時按下暫停，讓球員們分析場上的戰術選擇。
一整天下來，雖然身體依然疲憊，但精神上的緊繃感卻緩解了許多。
宿舍里，朱芳雨一臉愜意地躺在床上。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嘛，昨天那他媽的是在練牲口！」
「希望以後都這麼練。」杜峰有氣無力地回應。
王溯對此並不看好，「我看，蔣導是怕第一天就把我們練廢了，才給這麼一天『休息』的時間。」
「靠，你可別烏鴉嘴！」朱芳雨和杜峰對王溯怒目而視。
到了第三天早上，那熟悉的，如同催命符一般的哨聲，果真再次響徹球館。
極限折返跑，奪命橫移滑步，高強度的防守對抗……
第一天的魔鬼訓練菜單，原封不動地回來了。
直到幾天後，大家才摸清了教練組的訓練規律。
一天極限體能，一天技術戰術，兩種模式，交替進行。
一張一弛，如同淬火。
先將你的身體和意志敲打到瀕臨破碎，再給你時間去吸收、沉澱、修復，如此反覆。
就這樣，大半個月過去了。
王溯感覺自己像一塊被反覆捶打的鐵胚，雜質在一點點被剔除。
肌肉線條變得更加堅實，核心力量和體能儲備，更是提升了一個台階。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基本技術在被不斷地夯實，變得更為沉穩。
這段時間以來，他們唯一的喘息時間，是每周日上午的半天休息。
期間，陳夏來過一次，給王溯帶來了NBA方面的消息。
小牛隊在選秀順位抽籤大會上，抽到了首輪29順位。
小尼爾森給陳夏通過電話，表示球隊正在向上尋找交易，目標是最低前15順位。
而火箭隊運氣不錯，抽到了第13順位，但很快被管理層以500萬美元的價格賣給了灰熊。
王溯對此倒是沒什麼遺憾，反正小牛隊已經下定決心要選他。
此外，陳夏來秦皇島還有另外一件要事。
「薛玉洋找我當經紀人，他也想去NBA試試。」
「薛玉洋？」王溯想起那個比自己還瘦的隊友，他依稀記得對方前世有被選上，只是沒去成。
「對，他讓我幫忙聯繫美國那邊，看有沒有球隊要。」
王溯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這次見面後，薛玉洋果然通過媒體，正式宣布將參加2003年NBA選秀。
這則消息，如同又一枚小當量的炸彈，在已經波濤洶湧的中國籃球圈裡再次炸響。
媒體和球迷們興奮地討論著，認為這是中國籃球的「選秀大年」。
只是，和對待王溯時一樣，籃協方面依舊保持著詭異的沉默。
沒有任何書面通知，也沒有任何公開表態。
輿論普遍認為，這是籃協在釜山失利、王治郅「不歸」之後，為了挽回口碑，開始默認球員留洋。
一片喧囂之中，另一條真正意義上的重磅新聞悄然發布。
原籃管中心主任程衛信，被調往北京奧組委擔任組長。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為去年釜山亞運的慘敗負責，一次典型的明升暗降。
接替他的，是曾經在籃管中心擔任過二把手，後來調去體育科學研究院的李袁威。
這位新官剛上任，同樣沒有對王溯和薛玉洋的參選發表任何看法。
他燒的第一把火，是簽名發布了籃管中心最新擬定的《籃球項目運動員經紀人管理暫行辦法》。
這些外界的風起雲湧，身在秦皇島進行封閉集訓的王溯並不知曉。
他的世界裡，只有籃球、汗水和那塊「不忘釜山教訓」的標語。
五月的最後一天，秦皇島訓練基地難得地放了一整天假。
這一天早上，基地也變得格外熱鬧。
姚明、劉玉棟、張勁松、李楠、范斌，幾位之前請假的核心老隊員，終於抵達了基地，與球隊會合。
大名單上，除了還在跟隨馬刺征戰NBA季後賽的巴特爾，其餘十五人已全部到齊。
「王溯呢？王溯呢？他在這兒練得怎麼樣？」
身高2米26的姚明，一走進基地大門，就用他那獨特的瓮聲嚷嚷著找人。
陪同在一旁的助理教練張勇軍，臉上帶著讚許的笑容。
「別說，這小子就是有股狠勁，這半個多月，就數他練得最玩命！」
「哦？這麼厲害？」
姚明濃眉一挑，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眉角含笑的蔣興權，心裡更加詫異了。
能讓蔣老頭露出這種滿意表情的人，那可不簡單！
他對這個素未謀面的王溯，更感興趣了。
「其他人呢？」一路上都沒看到其他球員，姚明有點奇怪。
「應該都在宿舍補覺吧，昨天訓練量……」
張勇軍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為他們都聽到了從訓練館那邊傳來的，一聲聲籃球空心入網的聲音。
「唰！」
「唰！」
眾人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
阿的江陪同著八一的一幫主力，跟在姚明他們身後，也來到了訓練館門口。
偌大的球館裡，只有王溯一個人。
他穿著濕透的訓練背心，正在罰球線上練習投籃。
籃球空心入網的聲音，在安靜的館內清晰可聞。
「砰、砰、砰……」
「唰。」
又一個。
姚明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
他看到王溯投完一組罰球，又跑到三分線外，開始練習跳投，動作一絲不苟，仿佛不知疲倦。
難怪老蔣頭會喜歡他，姚明終於讀懂了蔣興權的那抹笑意。
此時，王溯剛投完一球，轉身去撿球時，才突然發現球館門口站著黑壓壓的一群人。
這些人他全都認識，尤其是最前面那位巨人。
王溯有點懵，他抱著球，說了句，「呃，大家早上好。」
「嘿，終於見到你小子了！」
姚明笑著開口，邁開大步率先走了進去。
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帶著標誌性笑容走向自己的囧臉，王溯一時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對方。
「姚……姚哥？」
「什麼姚哥，跟他們一樣，叫我大姚。」姚明一雙大手打在王溯的肩膀上，讓王溯半邊身子都下沉了一點。
王溯的身高在一眾球員中已經算高的了，可是當姚明站在身前，他仿佛在面對一座小山。
「放假了還練？不累嗎？」姚明瓮聲瓮氣問道。
王溯撓了撓頭，「習慣了，睡不著就起來練練。」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習慣！」姚明肯定道。
「你的選秀聲明，動靜鬧得很大啊。」
「我這是給林叔和陳哥添麻煩了。」王溯老實回答。
「一點不麻煩！」姚明湊近王溯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中國籃球就是需要這樣的『麻煩』，不然永遠是一潭死水！我支持你！」
姚明拍了拍王溯的肩膀，手掌寬厚而有力。
王溯用力點頭，表示自己知道。
」姚明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變得認真起來，「你也想去那邊闖一闖了吧？
「嗯，想去試試。」
「有這個想法是好事。」
姚明沉默一會，繼續道：「但是，你要想清楚，那地方，跟咱們這兒，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個世界。」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姚明搖了搖頭，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在國內，你是天之驕子，是FMVP。到了那邊，你什麼都不是。」
「沒人認識你，沒人關心你拿過什麼冠軍。你得從零開始，在訓練營里跟幾百個餓狼一樣的傢伙搶一個位置。」
「他們會用胳膊肘頂你的肋骨，會用垃圾話問候你的家人，會用各種你想不到的方式，把你從那片球場上趕下去。」
姚明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過來人才能體會的滄桑和殘酷。
王溯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不過……」姚明話鋒一轉，臉上又露出了笑容，「看你這股勁頭，我覺得你小子，行！」
王溯也跟著咧開嘴笑了，他也覺得自己行。
「走吧去飯堂，還沒吃早點吧？」姚明招呼王溯一起。
王溯沒有回答，而是狡黠地對姚明揮了揮手中的籃球。
「要不，來單挑兩球？」
姚明白了他一眼。
「滾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