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活著的星球

  發射過程倒也算得上簡單。反正林天魚也沒打算搞什麼火箭升空、軌道變軌那一套繁瑣流程。他只是在戈壁灘上,對著頭頂那輪紫色的月亮,張開一道足夠大的「隙間」,然後像丟垃圾一樣,把幾輛「噬塵者」連同它們各自的隱形登陸艙,一股腦兒地塞了進去。

  下一秒,這些東西就出現在了紫月的近地軌道上,開始了一場毫無儀式感的自由落體。

  江心月看著監控畫面上那幾個小點脫離軌道、拖著長長的尾跡扎向紫色雲海,忍不住吐槽:「你就這麼把它們扔下去?連個減速程序都不寫?」

  「寫什麼程序,」林天魚頭也不抬,正忙著調試接收模塊,「它們自己會想辦法的。」

  進入紫月大氣層的過程,比預想中還要……黏稠。

  從登陸艙外部攝像頭傳回的實時畫面來看,那根本就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大氣層突入」,反而倒像是墜入了一片活著的、緩慢流動的膠質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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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天魚原以為,那層濃厚的紫色大氣會像一鍋沸騰的王水,任何膽敢闖入的物體都會在瞬間被腐蝕得連渣都不剩。他甚至都做好了第一批「噬塵者」全軍覆沒,自己再搓一版「抗腐蝕特化型」的心理準備。

  但從傳感器實時傳回的數據來看,情況……有些出乎意料。

  「pH值:7.0,中性。活性離子濃度:極低。未檢測到任何已知強酸或強鹼成分……」江心月看著那一排排綠色的正常讀數,那張清麗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這玩意兒……溫和得像瓶礦泉水。」

  登陸艙外部的傳感器陣列,忠實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數據顯示,它們確實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但那並非來自於化學腐蝕,而是一種物理層面的「黏滯阻力」。

  沒過多久,幾台「噬塵者」便陸續在紫月表面各地安全迫降,無一損毀。履帶型穩穩紮進鬆軟的紫色苔原,懸浮型輕盈地停在一片菌毯上,偵察型甚至已經自動展開光譜儀,開始掃描周圍環境。

  「嘖,連黑障都沒有,」少女看著那條從頭到尾都穩定得像心電圖的通訊信號強度曲線,忍不住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一絲屬於技術宅的、未能一展身手的淡淡失望,「這還叫突入大氣層嗎?」

  她本來都準備好了,準備欣賞一場「我的信號必將擊穿你的電離層」的史詩級技術對決。結果對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連個像樣的電離層都沒有。像一個全副武裝的屠龍勇士,衝進了惡龍的巢穴,結果發現那頭傳說中的惡龍,正躺在地上,翻著肚皮,邀請你來給它撓痒痒一般。

  林天魚卻沒她那麼失望。

  入眼的,是一片無垠的紫色迷霧。探測車上的高功率探照燈努力地向前穿透,光柱卻像是陷入了某種粘稠的膠質,只能勉強照亮前方十幾米的距離。

  但這對林天魚來說根本不是問題,他早已遠程調用了那台被「借」來的高精度電子顯微鏡,將鏡頭對準了艙外採集到的一滴懸浮微粒。

  畫面瞬間被拉近、放大,直至納米尺度。

  然而,當顯微鏡下的畫面清晰地呈現在兩人面前時,江心月那套基於地球生物學的常識,當場就被摁在地上反覆摩擦。

  那不是一片由無數個單一、重複的細胞構成的微生物海洋。

  在地球上,哪怕是結構最複雜的細菌菌落,或者規模最龐大的藻類水華,其底層邏輯依舊是「重複」。它們大多是獨立的、功能單一的個體,即便存在共生或集群行為,也往往是鬆散的、可逆的。每一個獨立的微生物,都是一個完整的、可以自我複製的生命單位。它們或許會像搭積木一樣,聚集成肉眼可見的菌膜或絲狀體,但每一個「積木」,本身都是獨立的。

  但紫月之上的那些微生物……

  它們種類繁多,形態各異,複雜得像一盒被混在一起,來自幾百套不同模型的精密零件。它們不是獨立的,它們是「互補」的。

  江心月隱隱有個猜測,正當她準備將這個尚不成熟的猜測告訴林天魚時,另一台被投放在星球另一端專門負責進行生物微觀測序的「噬塵者」原型機,終於將第一份完整的基因圖譜分析報告,傳了回來。

  看著那份報告,少女那雙漂亮的眼眸之中,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震撼。

  那無數種形態各異、功能不同的微生物,它們共享著同一套完整的、不存在任何顯著差異的基因組。

  「它們不是鄰居,它們是一個『身體』里不同的『細胞』。」

  林天魚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共生」或者「菌落」了。這更像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多細胞生物,其內部已經有了組織分化的「器官細胞」。

  有的負責光能捕獲,光能合成結構異常發達,卻完全不進行碳固定;有的專司能量傳導,像神經元一樣傳遞著生物電;還有的則承擔著結構支撐功能,細胞壁異常緻密,彼此嵌合,形成類似血管或氣管的網狀通道。

  整個大氣層,從底層的菌毯到高空的氣溶膠雲,構成了一個單一的、超個體的、活著的「生物系統」。

  一個星球尺度的……生命體。

  林天魚盯著屏幕上那張由無數微生物基因序列拼接而成,龐大得令人頭皮發麻的「統一基因組」圖譜,沉默了幾秒,忽然嗤笑一聲,隨口吐槽了一句:

  「你說……這玩意兒,會是那個機械邪神的宿主生命嗎?」

  他試圖用一個聽起來很B級片(指拙劣)的爛俗設定,來緩解一下這過於壓抑的氣氛。說實話,連他自己都不太相信這個猜測。一個活著的星球,和一個機械構成的神明,這倆畫風差得也太遠了。

  江心月那顆剛剛才從海量數據里掙扎出來的大腦,顯然也無法將這兩者聯繫在一起。她那張清麗的臉上,寫滿了屬於理工科學生,最純粹的困惑。

  「不太可能吧……」她下意識地反駁道,「【幻想】都說了,祂是「機械」邪神。機械,這個詞,在任何語境裡,都代表著金屬、線路、代碼、以及……非生命的人造物。可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個……它從裡到外,從基因到細胞,都是純粹的『生物』。這看著,一點都不機械。」

  她指著屏幕上那不斷放大的、充滿了生命活力的微生物結構圖。這東西,與其說它「機械」,倒不如說它比地球上任何一個生態系統都來得更「有機」。

  林天魚點了點頭,少女的想法和他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