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故事充滿了理想主義者與腐朽制度決裂的悲壯感,足以讓任何一個負責政審的幹部都為之動容。
林天魚看著眼前這個精神矍鑠、眼神里依舊藏著野心的中年男人,心裡只是無聲地笑了笑。
究竟是崇高的理想戰勝了腐朽的忠誠,還是停滯的職業前景,讓一個聰明人,在舊船即將沉沒之前,果斷地跳上了另一艘看起來更有前途的新船?
負責政審的幹部們自然沒有讀心術。他們能看到的,只是那份寫得情真意切、足以當成反帝宣傳範文的個人履歷,以及眼前這位談吐不凡、業務精熟的「前帝國精英」。
但林天魚有。
簡單寒暄了幾句,在那位典獄長熱情洋溢地介紹著監獄內部安防系統有多麼「固若金湯」,以及他本人將如何「鞠躬盡瘁,為蘇維埃的司法事業站好第一班崗」的慷慨陳詞之中,林天魚那頂別人看不見的頭盔,已經將對方大腦表層最真實的想法,給一字不差地「撈」了出來。
以及【全知解構】也早悄無聲息地將他從裡到外掃了個遍。
並非一個理想主義者在黑暗中掙扎的悲壯,而是一個野心勃勃的職場精英,在遭遇了「35歲危機」後,毅然決然跳槽的現實。
那場充滿了荒誕色彩的「公爵受審」案,在這位典獄長的心裡,確實留下了極其深刻的烙印。但那烙印並非「義憤」,而是「恐懼」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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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的,不是一個無辜英雄的隕落。他看到的,是自己未來的天花板。
連戰功赫赫的世襲公爵,都會因為政治鬥爭,被如此輕易地、用一種近乎於羞辱的方式給碾碎。那他一個毫無根基的平民出身,靠著靈能天賦和苦熬資歷才爬到「騎士」這個位置的「高級打工仔」,又能有什麼未來可言?
像典獄長這樣的「騎士」,便是這座金字塔的「承重牆」與「管理員」。帝國需要他們的專業技能來管理監獄、指揮小規模部隊、維護地方治安。帝國也慷慨地給予他們相應的地位、財富與榮譽,讓他們過上遠超普通平民的優渥生活。
僅此而已。
「非升即走」的「升」,對於他們而言,只有一條窄得不能再窄的路——立下不世之功,被某位大貴族看中,通過聯姻的方式,將自己的血脈融入那個堅不可摧的貴族圈層。
可這種機會,百年難遇。
所以,當林天魚帶著那股摧枯拉朽的力量,將帝國那座看起來堅不可摧的金字塔給一腳踹翻時,這位典獄長沒有半分「忠君報國」的悲壯,心裡反而湧起了一股壓抑不住的狂喜。
舊的牌桌被掀了,新的牌局開始了。
當然,他自然是有些黑料的。
在帝國那套只看出身與派系的晉升體系里,一個毫無背景的平民想往上爬,光靠專業能力是不夠的。在那位典獄長的淺層思維碎片裡,林天魚看到了幾段不太光彩的「職場往事」。為了擠掉一個競爭對手,他曾默許手下偽造證據,將對方送進了某個環境惡劣的礦區;為了討好某位貴族,他也曾對一些不該被提前釋放的囚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些事算不上什麼滔天大罪,在帝國那爛到根子裡的官僚體系里,甚至可以說是「常規操作」。而且那都是十幾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了,當事人都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誰還會記得?
這位典獄長此刻心裡想的,也正是這個。
林天魚的臉上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他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仿佛真的在認真聽取著典獄長關於「自動化防禦炮塔覆蓋範圍」的專業講解。
「典獄長同志,」林天魚開口了,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工作做得很細緻。看得出來,你是專業的。」
典獄長聽到這句褒獎,腰板挺得更直了,臉上的笑容也愈發真誠。
林天魚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將目光投向了監獄內部。
這裡的環境確實還可以。沒有想像中的陰暗潮濕,反而因為是新建的,一切都顯得乾淨而又井然有序。監區被分成了數個獨立的模塊,每個模塊都有自己的放風區和食堂。牢房都是單人間,面積不大,但通風和採光都還不錯,甚至還很「人性化」地配備了獨立的沖水馬桶。
按照規劃,這座監獄從設計之初就只有一個功能:關押死刑犯。
在前世玩過的一款像素風經營遊戲裡,林天魚其實挺喜歡接收死囚的。流程簡單,效率極高。犯人一到,直接送進執行室,拉下電閘,一筆不菲的政府補貼就到帳了。乾淨,利落,還省去了管理普通犯人吃喝拉撒的麻煩。
眼下這座「深壘」,在他眼中,差不多就是個放大版的、現實化的「經驗寶寶」暫存中心。目前已經「入住」了差不多五六百人,都是從各個解放區和聯盟那邊移交過來的、罪大惡極的傢伙。後續還有一千多號人,正在打包移送的路上。
林天魚跟著典獄長,走在一條由特種玻璃構築的空中巡視走廊上,腳下就是A區的公共放風區。
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囚犯的臉。那一張張臉上,沒有他想像中屬於死囚的麻木與絕望,反而充滿了各式各樣的鮮活情緒。
有的是不加掩飾的恨意。一個脖子上紋著黑色海蛇的前海盜據點首領,正死死地盯著走廊上的林天魚,那眼神仿佛想用目光把他生吞活剝。
有的是充滿了算計的冷靜。一個穿著囚服也依舊顯得有幾分貴族氣質的中年人,正背著手,在放風區的角落裡來回踱步,那雙眼睛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的每一個人,每一個攝像頭,像是在計算著這座牢籠最薄弱的環節。
更多的,則是如同困獸般的焦躁與瘋狂。
「看來,他們很多人都不服啊。」林天魚隨口說道。
「服?」典獄長發出一聲充滿了職業性不屑的冷笑,「最高執行官同志,能被送到這裡的,哪個不是在外面作威作福慣了的主?海盜頭子,地方軍閥,帝國秘密警察……讓他們承認自己輸了,比殺了他們還難受。不過沒關係,他們有的是時間慢慢想通。
「請您放心。在防止這群人渣抱團取暖這件事上,我還是有點心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