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魚緩緩地伸出食指,對著身前那片空無一物的空氣,輕輕一划。
「嗤啦——」
現實,如同被最鋒利的裁紙刀劃開的畫布。一道漆黑的、邊緣閃爍著詭異的、仿佛由無數隻猩紅眼眸所構成的裂隙,無聲地,在他的面前緩緩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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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魚能清晰地「看」到,在那道狹長的裂痕背後,是一個無法被任何已知物理學所定義的、光怪陸離的維度。無數個破碎的、如同萬花筒般的彩色分形幾何體,在那片粘稠的、仿佛凝固了時間的黑暗之中,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進行著無聲的、永恆的生滅與重組。
「感覺怎麼和大部分的小說描述不一樣?」
他腹誹了一句。按照道理來說,隙間裡面不是應該可以建房子住人,存放些見不得光的私人物品,甚至還能養兩隻奇形怪狀的寵物嗎?這種堪稱獨屬於自己的「神威空間」,怎麼到了【幻想】這裡,就被砍成了這副光怪陸離的、充滿了精神污染的模樣?
懷著這份充滿了「學術性」的困惑,林天魚,踏入了那道漆黑的裂隙。
沒有觸感,沒有聲音,沒有視覺……甚至連那無處不在的、最基本的空間感知,都在踏入的瞬間被徹底剝奪。
但這並非「虛無」。如果說「虛無」是一種純粹的、什麼都沒有的「無」,那麼這裡,便是一種信息量龐大到了極致的、超越了任何生命體感官處理上限的「有」。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
他「知道」外界那片荒野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野草,每一粒沙塵的「信息坐標」。
但這並非通過「第六感」或是任何形式的「超感知」。
五感失去了效用,所謂的「第六感」也沒有任何作用。
眼睛只是人類接受可見電磁波的器官,顏色,本就是大腦為了處理這些不同頻率的電磁波,而「欺騙」自己所創造出的錯覺。
耳朵只是用來捕捉空氣分子特定頻率振動的鼓膜。
而在這個「維度」之中,一切都是「真實」且「離散」的。
這裡沒有連續的時空,不再是以黎曼幾何的四維時空連續統所能描述的平滑宇宙。構成外界萬事萬物的,不再是原子,不再是夸克,而是一個個獨立的、離散的、概率性的「存在」節點。
「因果集理論(Causal Set Theory)?!」
林天魚的心中,瞬間閃過這個在物理學界,也僅僅只存在於最前沿、最抽象的理論物理模型之中的名詞。
這種理論下支撐著這個世界運轉的,並非那個被廣義相對論所描繪的、平滑如錦緞的四維時空連續統。那不過是宏觀尺度下,因觀測精度不足而產生的美麗「錯覺」。
就如同遠遠地看去,一幅精美的掛毯是一幅完整的、連續的圖畫。可當你將臉貼上去,用最高倍率的顯微鏡去觀察時,你看到的,便不再是那壯麗的山河,而是由一根根獨立的、經緯分明的、遵循著簡單編織法則的「線」。
構成這個世界的,不再是空間,不再是時間,而是一個個離散的、獨立的、不可再分的、最基礎的「時空原子」,或者說,「因果基元」。
這些基元,本身沒有任何物理屬性。它們沒有大小,沒有質量,沒有溫度。它們只是一個個純粹的「事件」。
因果。
事件A,導致了事件B。
那麼,A便是B的「過去」,B便是A的「未來」。它們之間,便存在著一條不可逆的、由因果所構築的「連結」。
他所看到的那些如同萬花筒般破碎的幾何體,並非什麼精神污染,而是這個宇宙最真實的、由無數「因果基元」所構成的、龐大到無法被理解的「集合」。而那些閃爍著的、如同神經網絡般的微光,便是連結著這些「基元」的、最純粹的因果之鏈。
這些離散的、如同星辰般閃爍的節點之間,嚴格地滿足著偏序關係(Partially Ordered Set)。
`p < q`(事件p在因果上先於事件q)。
`q < p`(事件q在因果上先於事件p)。
`p = q`(事件p與事件q為同一事件)。
以及,`p`與`q`無關係(兩個事件處於「類空分離」狀態,彼此之間不存在任何因果聯繫)。
所謂的「小於」,即是兩個節點之間的先後順序。
假設「p」是「小明射出子彈」,而「q」是「小李中槍」,那麼在這個維度之中,這兩個事件的基元,便由一條絕對的、不可逆的因果之鏈所連結,其關係,即為 `p < q`。
林天魚嘗試了一下,似乎並不能斬斷這些因果偏序,能做的有且只有一件事情。
導航。
他的「視線」,不再受限於物理距離。
那是一種更加本質的、對「信息」本身的鎖定與追溯。他越過了無數個無關的因果之集,瞬間便從那浩如煙海的「時空原子」中,精準地、毫不費力地,「看」向了「遠行星號·改」的「位置」。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艘龐大的鋼鐵巨獸,並非作為一個宏觀的「物體」,而是作為一個由無數獨立「事件」所構成的、龐大而又獨特的「集合」;看到了「最後一根鉚釘被固定緊」的那個基元;看到了「江心月為能源核心進行最後一次校準」的那個基元;看到了「戰艦平穩地降落於『新·君士坦丁』」的那個基元。
這無數個獨一無二的、只屬於「遠行星號·改」的「事件」,共同構築成了一個在整個宇宙的因果網絡之中,絕對唯一的「坐標」。
心念一動。
他將自己的意志,直接投向了那個早已被他鎖定的「坐標集合」之中,某個特定的子集——
「遠行星號·改」的艦橋。
下一秒,世界,重歸於「連續」。
那股足以將普通人都瞬間撐爆成白痴的信息洪流,如同退潮般,悄然隱去。空氣的流動,光線的溫度,金屬地板那冰冷的觸感……所有屬於「現實」的、熟悉的感官,如同最溫暖的潮水,重新將他包裹。
……
「遠行星號·改」的艦橋之上,江心月正對著巨大的全息星圖,眉頭微蹙,似乎在規劃著名接下來的事情。
忽然,她身後的空間,盪開了一圈無聲的、漆黑的漣漪。
「嗤啦——」
一道與林天魚之前開啟的別無二致的、邊緣閃爍著無數猩紅眼眸的漆黑裂隙,無聲地,在艦橋那堅固的合金地板之上緩緩張開。
江心月猛地回過頭,那雙漂亮的眼眸之中,瞬間被一層濃濃的警惕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