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宗門盤問

  江城子被記了一過後,面上並無多少波瀾。

  他領了差令,便帶著周易與周青往營地後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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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雲宗此番給他們這一脈分派的差事並不算顯眼。

  搜尋失蹤弟子,搬運屍身,辨認身份,順帶收攏遺物。

  說白了,便是收屍。

  這活不光晦氣,也不輕鬆。

  尤其是在血霧秘境剛被強行破開,禁制殘息未散,魔氣與瘴氣交織之地,許多屍身早已不成模樣。

  若不是身上還有宗門令牌、衣袍碎片,甚至連是哪宗弟子都難以分辨。

  周青原本還想抱怨幾句,可剛跟著江城子出了營地,臉色便一點點白了下去。

  黑水澤外圍,霧氣低垂。

  泥水被鮮血染成暗褐色,一腳踩下去,便有腐臭氣息從泥漿里翻湧出來。

  不遠處,一截斷劍插在泥里,劍身上還掛著半片青雲宗內門弟子的衣袖。

  再往前,是一具被魔火燒得焦黑的屍體。

  屍身蜷縮成一團,手指深深扣進泥中,似乎臨死前還想往外爬。

  周易站在原地,喉嚨微微發緊。

  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

  可真正看見這些同門死狀時,才知道天道公告上那些冷冰冰的字句,和眼前這片血泥爛肉,完全不是一回事。

  公告裡寫的是「魔門慶典」。

  現實里,便是一張張再也認不出面目的臉,一具具無人收斂的屍身,以及儲物袋被割走後空蕩蕩的腰間。

  江城子走在最前方,神情仍舊端正肅然。

  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具焦屍腰間殘存的令牌,又取出一張淨塵符,將令牌上的血污拂去。

  「青雲宗,內門弟子,李承安。」

  江城子聲音平靜。

  「記下。」

  周易取出宗門發下的名冊,將名字寫上。

  筆尖落下時,他手指略微頓了一下。

  李承安,他對這個名字略微有些印象。

  青雲宗弟子太多,或許某日他去藥坊買藥時,曾與此人擦肩而過。

  或許此人也曾像他一樣,在小院中算著靈石,想著若這次秘境能採到幾株靈草,便能換一瓶丹藥,往上再沖一衝境界。

  可現在,人已經死了。名字落在名冊上,也只剩一筆。

  周青在旁邊乾嘔了一聲。

  江城子回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忍著。」

  周青臉色慘白,卻不敢反駁,只能強行壓下胃裡翻湧的噁心。

  接下來的半日,三人幾乎都在做同樣的事。

  尋屍,辨認,登記,收斂。

  周易很快便發現,青雲宗弟子的屍體尤其多。

  有些同門死在靈草叢旁,手邊還握著採藥小鋤。

  有些同門儲物袋被割走,胸口卻還插著魔門法器碎片。

  還有一名丹堂弟子,身旁散落著十幾隻玉瓶,瓶中丹藥早被取空,只剩幾枚破碎的止血丸混在泥里。

  周易越看,心裡越冷。

  若自己當初真的報名進入血霧秘境,大概也會是這些屍身中的一具。

  更遠處,偶爾還能看見幾具形貌猙獰的屍身。

  那些屍身雙眼圓睜,臉上滿是驚恐,身上傷口不多,卻神魂空蕩,死狀極怪。

  江城子只看了一眼,便讓兩人不要靠近。

  「魂魄被築基期修士抽走了。」

  周青聲音發顫:「是陰羅宗魔門的築基修士?」

  江城子沒有回答,只是沉默片刻,道:「記下位置,回去報給長老。」

  周易看著那幾具屍體,背後寒意更重。

  一日之後,三人完成了分派下來的收斂任務。

  江城子將名冊、殘牌、遺物一併交回營地。

  負責接收的長老只是掃了一眼,便讓他們在旁等候。

  直到傍晚,外事堂才傳來命令。

  低階弟子搜救任務暫告一段落,各脈可先行回宗,後續事宜由長老與執法堂接手。

  聽到這句話,周青幾乎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

  周易也沒有多言。

  能走,自然越早越好。

  江城子更是半點不耽擱,當即領了回宗令,祭出青色小舟,帶著二人離開黑水澤。

  來時他一路謹慎,走了三日。

  回去時倒也不算快,只是比來時順暢不少。

  路上三人都沒怎麼說話。

  周青像是被這幾日的慘狀嚇住了,整個人蔫了許多。

  江城子依舊站在舟頭,青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看不出喜怒。

  周易則盤坐在舟尾,閉目養神,實則心神始終未曾放鬆。

  黑水澤那片屍山血泥,還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直到青雲山的輪廓重新出現在天邊,他心裡那根繃緊的弦,才稍稍鬆了些。

  回宗之後,江城子只交代了二人幾句,便匆匆離去。

  「這幾日莫要亂走。這次損失如此慘重,宗門必有盤查。問什麼,便答什麼,不該說的莫多言。」

  說完,他便徑直回了自己的洞府。周青低聲道:「師尊這是又要閉關?」

  周易看了一眼江城子離去的方向,「多半是。」

  「我聽說,師尊距離天人五衰已然不遠。」

  鍊氣修士壽元雖比凡人長些,可終究有限,江城子在鍊氣大圓滿停留多年,早已到了不得不搏的時候。

  若不能邁入築基期,縱然再會避險,再懂明哲保身,也終究躲不過大道無情。

  周易心中輕嘆。

  登仙難。

  江城子此人,如此謹慎小心,卻依舊難登築基大道。

  這讓周易對修行又多了一層緊迫感。

  回到小院後,周易本想先沐浴更衣,洗去身上殘留的血腥與瘴泥氣味。

  然而才剛推開院門,還未來得及落鎖,便有兩名外事堂弟子從石徑盡頭走來。

  為首那人手持令牌,神情冷肅。

  「周易?」

  周易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拱手道:「正是弟子。」

  那人看了他一眼。

  「外事堂有令,傳你即刻前往問話。」

  周易指尖微微一緊。

  江城子猜得沒錯,果然來了。

  黑水澤那邊死了那麼多人,宗門不可能不查。

  尤其是他這種原本熟悉採藥、卻沒報名血霧秘境的人,必定會被列入詢問名單。

  好在,自己早有準備。

  周易低頭應道:「弟子遵命。」

  回身關上院門,重新落鎖,又跟著兩名外事堂弟子往執事堂方向走去。

  一路上,周易看見不少弟子被帶往不同營帳和堂口。

  有人神情惶恐。

  有人低聲辯解。

  還有人臉色慘白,雙腿發軟,幾乎是被架著走的。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比黑水澤血霧更讓人壓抑的氣息。

  那是宗門震怒之後,落到每一個底層弟子頭上的陰影。

  周易垂著眼,步伐平穩。

  心中卻一遍遍將準備好的話又過了一遍。

  自己近日閉關煉丹。

  院中有丹爐。

  有藥渣。

  有購藥記錄。

  還有許玉友可以作證。

  不能慌。

  更不能多說。

  片刻後,他被帶入一處營帳。

  帳中三名執事坐在上首,神色俱冷。

  旁邊兩名記名弟子執筆而立,紙上已寫了不少名字。

  周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雜念,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禮。

  「弟子周易,見過諸位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