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老帶新活動

  周易拱手道:「弟子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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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執事將腰牌遞給他,冷聲道:「七日內必須歸宗。若超過七日不歸,按私逃論處。路上不得私會魔門散修,不得擅入禁地,不得泄露宗門消息。」

  「弟子謹記。」

  周易雙手接過腰牌,心中卻是微微一松。

  腰牌到手,第一關便算過了。

  離開外事堂後,他向許玉友鄭重一禮。

  「多謝許師兄替我說話。」

  許玉友擺擺手。

  「不過順口一句罷了。你若真有心煉丹,出去見識見識也好。山下坊市雖亂,卻也有不少散修丹師,路子未必正,卻有些偏門經驗。只是一點,莫要貪便宜,更莫輕信陌生人。」

  周易點頭道:「師弟記下了。」

  許玉友又看了他一眼,道:「如今外面不太平,早去早回。」

  周易應了一聲,告辭離去。

  回到小院後,他沒有立刻動身。

  出宗腰牌雖已到手,可真正要下山,還需諸般準備。

  周易先將院門關緊,開啟禁制,然後把所有家當一一取出。

  黃龍丹分作兩份。

  下品黃龍丹大半貼身攜帶,少數留在院中偽作閉關備用。

  三枚中品黃龍丹則被他單獨收入一隻不起眼的小瓷瓶,又在瓶外貼了一張普通止血散的舊簽。

  靈石全部帶上。

  護道符全部帶上。

  隨後,周易又去宗門小市買了一批雜物。

  斂息符三張,疾行符五張,止血散數包,避毒丹兩瓶。

  又補了幾張低階護身符。

  這些東西品階不高,卻勝在實用。

  做完這些,他回到屋中,開始運轉龜息斂氣術。

  周易盤坐良久,將體內靈力緩緩壓低,外露氣息一點點收束。

  鍊氣六層的波動漸漸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鍊氣三層左右的氣息。

  周易對著銅鏡看了看。

  鏡中之人眉眼平凡,氣息普通,既無鋒芒,也無貴氣。

  很好。

  像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青雲宗內門弟子。

  隨後,周易又準備了兩套衣袍。

  一套青雲宗內門服,用於出入山門、坊市正道店鋪。

  一套普通灰袍,布料粗糙,樣式尋常,既不像宗門弟子,也不像富裕散修。

  若需隱藏身份,便換灰袍。

  若需借宗門名頭,便穿宗門服。

  修仙界行走,身份有時是護身符,有時也是催命符。

  何時顯露,何時遮掩,須得自己拿捏。

  最後,周易將小院布置成閉關模樣。

  丹爐擺在屋中。

  爐中留了些尋常藥渣。

  案上放著幾張寫到一半的煉丹記錄。

  蒲團旁擱著一隻空玉瓶。

  門內貼了一張字條。

  「煉丹閉關,勿擾。」

  他甚至特意在屋內留下了一縷溫和藥香,又將禁制調整為閉門靜守之態。

  若有人在外粗略探查,只會以為他正在院中閉關煉丹。

  當然,這手段瞞不過真正有心之人。

  可周易要防的,本也不是金丹長老親自來查。

  他只需讓尋常執事弟子少生疑心,便已足夠。

  一切準備妥當時,天色已徹底暗下。

  夜幕籠罩青雲山。

  遠處峰巒如墨,偶有巡山弟子的遁光划過,像幾粒寒星。

  周易立在院中,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屋。

  這地方不大,卻是他來到此界後唯一能暫時喘息之處。

  如今再出門,前路吉凶難料。

  老帶新活動看似誘人,可新人從何處尋,如何引其入道,皆是未知。

  赤霞洞天更不必說。

  血霧秘境的慘狀尚在眼前,若不慎踏錯一步,便可能成為下一本名冊上的一筆朱紅。

  可若因懼怕便什麼都不做,也終究只是慢慢等死。

  江城子一百三十八歲,鍊氣大圓滿,尚且要閉關搏命。

  周易又有什麼資格安於現狀?

  周易將灰袍收入儲物袋,穿著青雲宗內門服,腰懸出宗腰牌,推門而出。

  院門合上。

  落鎖。

  禁制亮起,又緩緩隱沒。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

  趁著夜色,沿著偏僻山道向下而行。

  山風拂面,帶著夜間草木的涼意。

  周易步伐不快,卻很穩。

  行至山門時,守門弟子查驗腰牌,又核對名冊。

  「周易,短期外出。」


  周易拱手道:「多謝師兄提醒。」

  腰牌歸還。

  禁制開啟一線。

  青雲宗山門外的長階,在夜色中一路延伸向下,仿佛通往一片深不可測的黑暗。

  周易踏出山門。

  身後,青雲宗護山大陣的靈光緩緩合攏。

  周易下山之後,並未直往東荒,而是沿著山腳小徑,繞行二十餘里。

  直到辰時將近,方才來到青雲山下的一處散修坊市。

  此坊市名為青石坊。

  坊市不大,卻因倚著青雲宗山腳,往來修士頗多。

  正經鋪子有,黑市暗巷亦有;宗門弟子會來此採買雜物,散修也會來此販賣所得。

  坊市入口立著一塊青石,上刻「青石坊」三字,字跡斑駁,似有些年頭。

  周易繳了半顆下品靈石,換了半日通行牌,便入了坊中。

  入眼便是雜亂。

  丹藥鋪前掛著「回春散」「止血膏」的木牌;符籙攤上鋪著一沓黃紙,攤主閉目養神;舊器攤邊堆著殘劍、破爐、裂玉瓶;還有凡俗藥鋪夾在其中,門口小童正彎腰清掃藥渣。

  此地靈氣駁雜,人聲鼎沸,處處帶著一股底層修仙界的煙火氣。

  周易並不急。

  他先在坊市中轉了兩圈,耳中聽著各處議論。

  「聽說黑水澤那邊死了不少宗門弟子……」

  「血霧秘境可真邪性,有人說是魔門設局。」

  「這幾日舊貨多了不少,都是從那邊流出來的,便宜得很,就是晦氣。」

  「東荒邊境最近也不安生,夜裡有赤光,怕是地火翻湧。」

  「地火?我看未必,說不準又是什麼秘境異象。」

  「慎言!這話若讓宗門之人聽去,小心惹禍。」

  周易聽到「東荒赤光」四字,心中微動,面上卻不露分毫。

  消息已經開始傳了。但尚不成氣候。

  大多數散修只是捕風捉影,並不知赤霞洞天之名,更不知此物將在七日後子時顯化。

  這便還有時間。

  周易一邊打聽,一邊留心坊中少年雜役。

  「修仙老帶新」雖看似容易,實則最難的,便是選人。

  若選了魯莽之輩,一旦得了修行門徑,便可能四處顯擺,招來禍患。

  有時候天資過高之人,也未必是好事。

  周易所求不多。

  他要一個能修煉、肯聽話、性子穩、不招禍的人。

  資質差些,反倒無妨。

  走到坊市東角,周易停在一家凡俗藥鋪前。

  鋪名「萬草堂」。

  這藥鋪不賣高階靈藥,只售凡藥與幾味低階靈草,來往多是鍊氣初期散修或凡俗武人。

  門口有個半大少年,正蹲在地上,將曬乾的藥根一根根分揀。

  少年約莫十三四歲,身形瘦小,衣衫洗得發白,袖口打著補丁。

  雖是雜役打扮,動作卻極細緻,每一株藥材都要看過色澤、嗅過氣味,方才放入不同竹簍。

  周易在對麵茶攤坐下,要了一盞粗茶,靜靜看了半個時辰。

  少年做事寡言。

  有人催促,他不慌不忙;有人故意將藥草翻亂,他也只是低頭重新整理;掌柜呵斥時,他垂首應聲,並不辯解。

  但周易看得出來,此子並非蠢笨。

  有一回,店中夥計拿錯一包藥材,那少年輕聲提醒一句,被夥計瞪了眼,他便不再多言。待掌柜核帳時發現不對,又問是誰分的藥,少年才答:「是小的見錯了,已換回來。」

  不爭功,不多嘴。

  也不把旁人的過錯掛在嘴邊。

  周易心中便有了幾分意思。

  他向茶攤老闆問道:「那藥鋪小童,叫什麼?」

  茶攤老闆看了一眼,道:「陳小石。命苦的娃兒,爹娘早些年在外採藥,遇了妖獸,沒回來。後來就被萬草堂收著做雜役。倒也勤快,就是沒什麼福分。」

  周易道:「可有修行?」

  老闆嗤笑一聲。

  「修行?這年頭,誰不想修行?可修行哪有那麼容易。他似乎測出過一點雜靈根,不過是下品,沒人舉薦,也沒靈石拜師。莫說入宗,便是散修收徒,也要先交一筆拜師錢。」

  周易端起茶盞,淺淺飲了一口。

  雜靈根。識字。會認藥。

  父母雙亡,無牽無掛。

  性子又沉。倒是合適自己做活動收徒。

  不過,合適二字,還不足以讓周易收徒。

  周易放下茶盞,起身入了萬草堂。

  掌柜是個精瘦中年,見周易一身灰袍,又有鍊氣五層氣息,連忙迎上來。

  「道友要些什麼?」

  周易淡淡道:「買些藥材。」

  他說著,取出一張紙,上列十餘味常見藥草,其中夾了幾株低階靈藥。

  掌柜看了一眼,道:「這些都有,只是火候年份不一。」

  周易指了指門口少年。「讓那小童來揀。」

  掌柜一愣,隨即笑道:「道友好眼力,小石雖年紀小,手腳倒細。」

  陳小石被喚來,低頭行禮。

  「小的見過仙師。」

  周易看他一眼,道:「按此單揀藥。年份不足者不要,染過色的不要,陰乾過久的不要。」

  陳小石接過藥單,眼神微凝。

  他不敢多話,轉身便去藥櫃前忙碌。

  周易在旁靜看。

  不多時,陳小石便將藥材一一揀出,擺在木盤中。

  周易取起其中一株青須草,道:「這株為何不要?」

  陳小石低聲道:「回仙師,此草根須雖青,葉脈卻有淺黃斑點,像是被藥液浸過,恐怕年份不足。」

  周易又指另一株。

  「這株呢?」

  「這株氣味太沖,應是曬時火候過重,藥性散了兩三分。」

  掌柜在旁有些尷尬。

  周易卻只是點頭。

  「眼力尚可。」

  陳小石低頭,不敢接話。

  第一試,過了。

  周易將藥材買下,又故意多取些財物給他。

  「再去替我買一包黃葉根,余錢歸來。」

  陳小石應聲去了。

  半盞茶後,他回來,將藥包、剩餘靈石和幾枚銅錢全數放在桌上。

  「仙師,黃葉根價錢低些,店家又少找了三枚銅錢,小的已討回。」

  周易看了一眼。

  那枚多給的錢財,仍在其中。

  此子沒有私藏。

  第二試,也過了。

  周易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在坊中又轉了半日。

  黃昏時,萬草堂門前忽起爭執。

  一名獨眼散修扯著陳小石衣領,罵道:「小雜種,敢拿劣藥糊弄老子?你們萬草堂是不是不想在坊市混了?」

  陳小石臉色發白,雙手卻死死護住懷中幾包藥材,沒有任由對方摔散。

  「仙師息怒,這藥是掌柜配的,小的只是送藥。若藥有誤,可請坊市巡守來驗。」

  獨眼散修眼神一冷。「還敢搬巡守壓我?」

  說罷,他抬手便要打。

  周易坐在遠處酒肆二樓,目光淡淡。

  他沒有出手。

  陳小石被推得踉蹌,卻趁對方一時不備,將藥包壓在門檻內側,轉身便往街口跑去,邊跑邊喊:「巡守大人,萬草堂有藥材糾紛,請驗藥!」

  坊市中雖亂,卻有規矩。

  獨眼散修見巡守當真望來,臉色變了變,罵了一句晦氣,轉身便走。

  陳小石被巡守訓了幾句,又低頭將藥材抱回鋪中。

  沒有哭,也沒有怒,只是拍去衣上塵土,繼續做事。

  周易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不血勇,不逞能。

  知道保命,知道借勢。

  此子有修仙之道。

  入夜之後,周易再次來到萬草堂。

  掌柜見是他,忙道:「道友可還要藥?」

  周易道:「不買藥,借你這小童說幾句話。」

  掌柜略有遲疑,周易取出一枚靈石放在柜上。

  掌柜立刻笑道:「道友請便。」

  後院柴房旁,陳小石拘謹地站著。

  周易負手而立,問道:「你叫陳小石?」

  「是。」

  「可想修仙?」

  陳小石身體一顫,猛地抬頭,又很快低下。

  「想。」

  「為何想?」

  陳小石沉默片刻。

  周易沒有催他。

  半晌後,少年低聲道:「想活得久些,不再任人欺負。若有餘力,想給爹娘立個好墳。」

  周易看著他。

  這答案並不熱血,甚至有些寒酸。

  但正因如此,更顯得此子質樸。

  周易昔日初入此界時,又何嘗不是這般想法?

  不求稱尊作祖。先求活下去。

  「我願引你入仙道,不過想入仙途,需守規矩。」周易道,「不得多言,不得張揚,不得擅自與人爭鬥。遇事先求自保,再論其他。你可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