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本該是辦公室最忙碌的時刻,林楓的工位周圍卻異常安靜,安靜得只能聽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聲。
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數字每一次跳動,都像小錘子敲在他的神經上。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不是他等待的工作郵件,而是銀行發來的簡訊:「尊敬的客戶您好,你本月的分期付款房貸應交8972元,未交8972元,請及時繳納,逾期我行將......」
後面的話他沒有再看,他指尖有些發涼,看著那八千多的月供,以及還剩將近百萬的房貸,心頭也不禁跟著一涼。
結婚三年,留在江城這座繁華的都市打拼,當初的雄心壯志,如今已被現實磨去了大半稜角。
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張氏科技公司做項目助理,薪水勉強夠支付房房貸、生活費,積蓄薄得像一層窗戶紙,一捅就破。
他抬眼望向部門經理張葳那間透明的辦公室。張葳正端著茶杯,和她的侄女、同時也是林楓同事的張娜娜談笑風生,目光偶爾掃過外面辦公區,與林楓視線相遇時,那笑意便淡了幾分,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審視。
林楓心中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蛇,纏上了脊椎。
果然,內部通訊軟體彈出了一個消息,來自人事部經理:「林楓,請來一下306會議室。」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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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襯衫領子,站起身。
周圍的同事似乎都刻意避開了他的目光,要麼埋頭盯著屏幕,要麼假裝專注地翻閱文件。
只有張娜娜,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混合著同情和優越感的笑意。
推開306會議室的門,人事經理和部門經理張葳已經坐在裡面,表情嚴肅。
「林楓,坐。」人事經理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妝容精緻,語氣公式化。
林楓依言坐下,手心有些潮濕。
「公司近期業務調整,經過管理層慎重考慮,你所在的項目組需要進行人員優化。」人事經理開門見山,將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這是解除勞動合同協議書,公司會按照N+1進行賠償,希望你能夠理解並配合。」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林楓還是感覺腦子嗡了一下。他看向張葳,張葳才是老大,如果她幫忙說好話,那不被優化才有希望。
「張經理,我們組上周不是剛接了兩個新項目嗎?怎麼會……」
林楓攥緊了拳頭。張娜娜能拉來宏遠實業,還不是因為張葳把侄女男朋友介紹給了對方公司?而他辛辛苦苦維護的幾個潛在客戶,上個月就被張葳以「統籌管理」的名義,悄無聲息地劃到了張娜娜名下。當時他忍了,沒想到換來的竟是變本加厲的驅逐。
妻子剛懷孕三個月,在家待產,如果眼下失業,那讓本不富裕的生活更雪上加霜。他想爭辯。
他用幾近懇求的目光看著張葳,「張經理,我上有.......」
林楓上有老下有小的話還沒講完,張葳就伸出手示意他停下,她不想聽這種死乞白賴的求情話。
林楓臉漲得通紅,他低下頭。
他知道爭辯無用,只會讓自己更難堪。
他快速瀏覽了一下協議,賠償金不多,但足夠支撐他找一段時間工作。沉默了幾秒,他拿起筆,在簽名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很好。」人事經理收起文件,臉上露出一絲程式化的微笑,「祝你前程似錦。」
張葳則在一旁邊冷眼看著,臉上露出一絲終於趕走你的放鬆與不屑。
走出會議室,回到工位,林楓發現自己的個人物品已經被簡單地收拾進了一個紙箱裡。張娜娜假意過來幫忙:「林哥,別灰心,以你的能力,肯定很快能找到更好的。」
林楓沒有看她,只是默默抱起紙箱,在所有同事複雜目光的注視下,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出了公司大門。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看著懷裡這個裝著三年青春和奮鬥的紙箱,只覺得無比沉重,又無比空洞。
他抱著紙箱,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他不知自己是打的計程車還是雙腿一二一走回去的,時間此刻在他的腦海里毫無概念。
妻子早上讓他晚上回家去門口保安室拿快遞,他去保安室,保安卻告知快遞已經被拿走了。
他繼續失魂落魄地往那熟悉的樓棟走,指紋解開門鎖後,一個被撕裂的快遞袋出現眼前。
他拿起一看,是妻子買的情趣制服。
他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妻子懷孕了為什麼還會買這種東西,上一次他們深入交流已經記不得了。
當目光掃向臥室門時,地上有兩隻黑色鋥亮的皮鞋,男式的,妻子的內衣、絲襪散落一地。
嗡——
林楓只覺得頭上青青草原瞬間長起,拉扯著他的頭皮。
緊接著,臥室虛掩的門裡,傳來他熟悉的、妻子婉轉的聲音,卻說著他從未聽過的放浪言辭。
「嗯…銘哥…還是你厲害…林楓那個廢物,根本沒法比……」
林楓單手抱著紙箱,另一隻手輕輕推開臥室房門。
那畫面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碎了他過去三十年對愛情、家庭和未來的一切構想。
妻子柳夢妍穿著剛買的情趣制服,和她的白月光富二代趙銘,在他們的婚床上,沒羞沒臊的打起了撲克。
林楓手上的紙箱瞬間脫手落地,驚醒了床上酣戰的二人。
他們先是一驚,但看到來者是林楓時,神情又自然起來和帶點不屑。仿佛他們才是夫妻,而闖入的林楓是外人。
趙銘慢條斯理地穿好衣服,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他:「林楓,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瞞的了,我跟夢研早就好上了,你可以滾了。」
柳夢妍裹著被子,臉上沒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絲被撞破的惱怒:「看樣子你是被裁了,林楓,我們離婚吧。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聽到離婚,林楓心痛萬分,淚水婆娑。
他還抱有一絲希望,抓著柳夢研的手,「研研,你騙我的吧,是他逼你的,他強迫你的,你快告訴我,我去報警,抓他。」
柳夢研狠狠一甩手,林楓被甩在地,「你腦子是不是被門擠了,你個廢物,我和銘哥才是真愛,至於你,只不過是我暫時的落腳點罷了。」
「落腳點?」林楓顫抖著重複這三個字,「你把這三年的婚姻當什麼了,搭夥過日子?」
「你可以這麼理解,」柳夢研掀開被子,披上一件真絲睡袍,右手拍打著林楓的左臉頰,「你那點死工資,還不夠人家銘哥一頓飯錢,我大好的青春為什麼要白白浪費在你的身上。現在你工作又丟了,自己都照顧不過來,我憑什麼再跟著你活受罪。」
「哦,對了,房子首付雖然是你給的,房貸也是你在還,但是結婚之前你說過要愛我一生一世,並且所有財產都歸我一個人,還簽署一份自願轉讓所有財產的協議,你還記得吧?」
林楓當然記得,首付一百多萬是他付的,每月八千多的房貸也是他在還。
當初提親的時候,柳夢研家裡硬要林楓簽署財產自願轉讓協議,如果不簽,就接不走新娘。
礙於面子,林楓簽了協議。
本以為婚後夫妻生活恩愛和諧,那種協議根本就廢紙一張,沒曾想,柳夢研在這等著他。
林楓的自尊心又被上了一拳重擊。
林楓甩開她的手,眼前這個叫妻子的女人讓他覺得如此陌生。
一旁的趙銘此時過來橫眉怒目,「林楓,如果你再糾纏房子,我不介意讓我的律師和你聊;如果你再糾纏夢研,我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最好滾出江城,別讓我再看見你,不然,我會讓你在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林楓對趙銘的威脅並不害怕,也不關心房子,就當這麼多年錯付了。
他最在意的是孩子,「研研,那孩子呢,孩子是無辜的,你這樣做,對得起誰。」
林楓的話剛說完,柳夢研和趙銘又是一陣冷笑。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個輸不起的可憐蟲!」趙銘摟著柳夢妍,手指輕輕撫過她的小腹,「你以為這是誰的種呢?連自己老婆都滿足不了的窩囊廢,活該被優化,活該被綠!」
什麼!辛辛苦苦打拼為了的孩子竟然是個野種!
林楓雙手使勁敲打著地板,臉上看不清是淚水還是鼻涕,一片模糊。
趙銘和柳夢研見狀,又是一頓譏諷和嘲笑。
「簽了吧。」柳夢研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和淨身出戶協議書(雖然林楓之前簽署了自願轉讓所有財產的協議,但她為了雙保險,又增加了這份),丟到林楓面前。
許久,林楓笑了。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失敗。
三年的婚姻,帶給他的竟然是一場空,老婆是別人的,孩子也是別人的,屬於他自己的房子、財產也成別人的。
造物弄人!
蒼天不公啊!
他像下定了某種決心,毅然從紙箱中拿出筆,簽下「林楓」二字。
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曾經他叫做「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