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柱的手指叩響那扇門。
沉悶的聲響過後,裡面那道清冷的女聲傳來,「請進。」
李鐵柱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著尼古丁和歲月塵埃的氣息,在胸腔里滾了一圈,又被他緩緩吐出。
他推開了門。
門軸轉動,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像是一道舊時代的嘆息。
門後的世界,豁然開朗,陽光透過落地窗照耀過來。
寬大的辦公桌後,陸朝歌端坐著,身形筆挺,如一桿標槍。
她的目光瞬間掃了過來。
她的視線在李鐵柱身上停頓瞬息,又看向他手裡那個文件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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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即,陸朝歌又轉向沈曉棠,在她緊緊抱在胸前、寫滿了字的筆記本上,同樣頓了一下。
李鐵柱和沈曉棠走進去。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木門在他們身後合攏。
辦公室里。
沈曉棠緊張地站在辦公桌前,攥著筆記本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李鐵柱站在她身旁,像一座沉默的山,替她擋住了一半無形的壓力。
兩人都挺直了背脊,像是面對畢業答辯的考生,等待著老師最嚴苛的審判!
陸朝歌看著他們,這個兩鬢花白、眼神渾濁,被歲月磨去了所有稜角的老刑警。
這個初出茅廬、眼神清亮,臉上還帶著未褪盡學生氣的實習警員。
陸朝歌身體微微前傾,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聲音清冷如冰,「給我一個理由,為什麼是你們。」
她不是沒有人!
之前,在上面做出決定讓她空降靜海的時候,上面就給了陸朝歌極大程度的『選擇權』。
只不過,陸朝歌謝絕那份好意,說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動用其他崗位上的優秀人才。
她想要靠自己的能力,一點點來到新地方,重新培養自己的板底。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李鐵柱沉默了些許,他將那個邊角都已磨出毛邊的舊文件夾,輕輕放在了桌面上。
手掌,死死壓在上面。
他抬起頭,迎著陸朝歌銳利的目光,聲音沙啞,像是在發泄,又像是在訴苦,「我坐了十年冷板凳。」
「已經等太久太久了!」
十年!
這兩個字,像兩顆沉重的鉛球,砸在沈曉棠的心上。
她看見李鐵柱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渴望。
那是一團被壓抑了太久,即將燃盡,卻又在今天被重新點燃的火!
輪到她了。
沈曉棠的手指,攥緊了筆記本的邊緣,幾乎要將紙頁捏碎。
她深吸一口氣,鼓足了畢生的勇氣,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而微微顫抖,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因為我不想變成第二個周大友!」
「我不想二十年後,也端著保溫杯,跟新來的年輕人說,『別折騰了,就這樣吧』!」
「局長,我才二十三歲!」
「如果現在就不敢了,我這輩子……就完了啊!」
說完,她像耗盡了所有力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陸朝歌靜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這個熬了十年,熱血未涼的老兵。
看著這個剛剛上路,便已決絕前行的新人。
她沉默片刻,再開口時,那清冷的語氣里,第一次消融了審視和冰冷。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欣慰。
她看著李鐵柱,「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李鐵柱猛地抬起頭!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喉結,卻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仿佛要將這十年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等待,都死死地咽回去。
陸朝歌的目光,又轉向了沈曉棠。
眼神里,多了一層溫柔,更添了一層期許。
「少年強,則國強。」
轟!
沈曉棠的腦子裡,瞬間變得渾渾噩噩,眼眶更是毫無徵兆的灼熱。
她從未想過,這個空降而來,雷厲風行,看起來不近人情的新局長,會對自己……會對自己有這麼高的評價!
她趕緊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澀給忍住。
再抬起頭時,眼眸里,已是熠熠生輝。
然而,陸朝歌的話鋒,卻陡然一轉。
她拉開抽屜,將那份只有幾頁紙的、薄得可憐的卷宗,「啪」的一聲,扔在桌上。
「這是你們要面對的。」
她的聲音,重新變得冷冽,「什麼都沒有。證人消失了,證據被掩蓋了,這棟樓里,有不少人,不希望你們查到任何東西。」
她停頓了片刻,目光如刀,從兩人臉上刮過,嘴角帶著嘲弄的弧度,「你們,拿什麼查。」
李鐵柱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那隻粗糙的手,翻開自己的舊筆記本。
那裡面,不是工整的系統記錄,而是一片亂七八糟。
某個老同事退休前,喝多了說的醉話,他記下了日期和人名。
去城西派出所調停糾紛時,偶然瞥見的值班表,他抄了幾個名字。
甚至,還有幾張從報紙邊角剪下來的,已經泛黃的豆腐塊新聞……
這些,是屬於一個退伍軍人,最卑微也最頑固的堅持。
他把本子,推到了那份空空如也的卷宗上面,蓋住了那份恥辱。
「記了些亂七八糟的,但都在這裡了。」
陸朝歌伸手,將本子拿了過來。
她隨意翻了幾頁,眼神,微微一亮。
沈曉棠也上前一步,翻開了自己的筆記本。
她今天在會議室里,將那份殘缺卷宗的每一頁,都刻在了腦子裡。
散會後,她第一時間,將所有的疑點,一條一條地列了出來。
接警記錄與校保衛處到場時間的邏輯矛盾,關鍵現場照片的詭異缺失,單薄到可笑的法醫報告!
以及,那個極不合規的,由校方主導的火化程序!
她把自己的本子,工工整整地,放在了李鐵柱那個舊筆記本的旁邊。
一新一舊,一脈相承。
「今天看到的所有東西,都在這裡了。我能分析出來的,就這麼多。」
「很好。」
陸朝歌終於站了起來,繞出辦公桌,走到一旁的會客區。
「都過來坐。」
說著,她拿起水壺,開始燒水,準備烹茶。
沈曉棠和李鐵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
沙發上,氣氛不再那麼緊繃。
沈曉棠率先開口,她翻開筆記本,將自己發現的卷宗邏輯漏洞,逐條匯報。
她很聰明,沒有說「有人掩蓋」,只用了最客觀的詞,「邏輯上,說不通。」
陸朝歌一邊擺弄著茶具,一邊冷笑一聲。
「我來之前,有人告訴我,我們信奉的是程序正義。」
「但是現在,你們也都看見了,很多重要的程序,直接被跳過了。」
她的話里,帶著濃濃的譏諷。
這時,李鐵柱翻開了他那個封面都已磨得看不清顏色的舊筆記本,裡面夾著各種顏色的紙片。
「局長,這些不是我查到的。」
「是我聽來的,看見的,自己記下的。」
他的手指,翻到了關鍵的幾頁。
「一個快退休的老民警,十年前喝多了,說有一次靜海大學出事,校保衛處的人,比派出所先到現場,還封了路。」
「這是我去城西所調停糾紛時,瞥見的出警記錄,我抄下了當時出警的兩個協警的名字。」
他的手指,最後停在了一張泛黃的剪報上,「還有這個,六年前,靜海大學,也曾有一個女生失蹤,最後不了了之。」
聽到這裡,沈曉棠像是被閃電擊中!
她一把將李鐵柱的本子拉過來,翻到那張六年前的剪報,然後又迅速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指著今天從卷宗里抄下來的一個簽名。
「六年前失蹤案的處理人,當時的刑偵副隊長,陳志遠!」
「兩年前張曉曉墜樓案的結案簽名,現任的刑偵支隊長,陳志遠!」
「局長,至少兩個案子,是同一個人經手!」
「哦?」
陸朝歌挑起了眉頭,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六年前,也有女學生失蹤?」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深邃。
「這……已經超乎我的預料了!」
誠然,張建國那場撞車,是她自導自演的戲碼,為的就是一個撕開靜海的口子。
但她怎麼也沒想到,在「張曉曉案」之前,還埋著更深的引線!
每一頁,都是零碎的一句話,一個日期,一個人名。
但十年光陰,無數的碎片,反覆指向同一個地方。
靜海大學!
陸朝歌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李鐵柱。
「這些碎片,你記了十年,既然沒有機會查,你為什麼還要記?」
李鐵柱那張岩石般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近乎於「信念」的神情。
他一字一句地回答,「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查。」
陸朝歌看了他很久,很久。
她將那個沉甸甸的本子,推回到他的面前。
「現在,壓不住了,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華燈初上的城市。
眼神,沉靜如淵。
「靜海的水,比我想像中,還要深。」
「而這其中的所有暗流,似乎都和……靜海大學有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