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強龍入靜海!

  散會後的走廊,陳志遠沉著臉,快步走著,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而規律的「噠、噠」聲。

  有人想湊上來,臉上堆著試探的笑容,剛張開嘴。

  陳志遠甚至沒有側目,只是一個冷冽的眼風掃過去。

  那人立刻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訕訕地停在原地。

  「咔噠。」

  副局長辦公室的門被打開,又在瞬間關上,反鎖。

  厚重的實木門,將外面的一切窺探與揣測,徹底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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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志遠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後,重重地坐進那張象徵著權力的皮質座椅里。

  房間裡,和他來時一樣,整潔,肅穆。

  但陳志遠卻覺得,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習慣性地伸出右手,五指併攏,用指節,開始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桌面。

  「篤、篤、篤……」

  起初,節奏還算平穩。

  漸漸地,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

  那個女人,陸朝歌!

  她那張清冷得過分的臉,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在他腦海里反覆閃現!

  那個女人,想要用這樁兩年前的舊案,在靜海站穩腳跟。

  陳志遠下意識的看向桌上的座機,最終沒有去碰桌上的紅色座機。

  他從口袋裡,摸出智慧型手機,熟練地摁下十一個爛熟於心的數字。

  然後,將手機貼在了耳邊。

  「嘟、嘟、嘟……」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通了。

  那頭,卻是沒有聲音。

  陳志遠太熟悉了——周書記接電話,從來不先開口,詢問陌生號碼。

  他下意識地挺直腰背,身體微微前傾,對著話筒,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恭敬。

  「老師,今天的事……您聽說了嗎?」

  「聽說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平淡如水,聽不出任何喜怒。

  陳志遠快速將上午會議室里發生的一切,言簡意賅地匯報了一遍。

  當說到陸朝歌當眾翻開那份空空如也的卷宗,當眾宣布要重新調查時,他精心控制的語調,還是忍不住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惱火。

  「她現在要重新查張曉曉的案子,當著所有人的面定下來的!」

  「她這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完全不把我們靜海的實際情況放在眼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幾秒,對陳志遠來說,漫長如一個世紀。

  然後,周書記的聲音再次響起,依然是那種波瀾不驚的語調。

  「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陳志遠精神一振,連忙說出自己早已想好的對策,語氣裡帶著一絲邀功的意味。

  「我本來想,由我來牽頭查,把主動權牢牢握在自己手裡——」

  「愚蠢。」

  電話那頭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情緒,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

  「她要查,你根本攔不住!省廳送她來,就不是讓她來當個泥菩薩的!」

  「她這叫強龍入海!就是要讓靜海,變成動海!」

  陳志遠後背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他囁嚅著:「那……那您的意思是?不僅不能攔,還要讓人配合她查。」

  陳志遠愣住了,隨即,一種醍醐灌頂的通透感,讓他瞬間抓住了主心骨。

  高!實在是高!

  「謝恩師教誨!」他脫口而出。

  「工作的時候,稱職務!」

  對面的聲音陡然嚴厲!

  「嘟、嘟嘟——」

  話音未落,電話已經被掛斷。

  陳志遠握著手機,聽著裡面傳來的忙音,足足愣了十幾秒。

  他慢慢放下手機,整個人向後靠去,深深地陷進了椅背里。

  房間裡很安靜。

  只有中央空調的扇葉,在不知疲倦地轉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而陳志遠也趁機思索著,接下來該如何做。

  ……

  與此同時,市局大樓三樓。

  刑偵支隊的辦公室里,卻是另一番光景。

  散會的人陸續回來,整個辦公室的氣氛,像一口蓋著蓋子,卻在爐火上慢慢燒著的高壓鍋。

  有人把筆記本「啪」地一聲扔在桌上,震起一片灰塵。

  有人端起搪瓷茶缸,把泡了一上午的濃茶,「咕咚咕咚」灌進喉嚨。

  有人則長長地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剛才那場會,比抓一上午的賊還累。

  空氣中,煙味、茶水味、還有從不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味,混雜在一起,沉悶而渾濁。

  一種壓抑的躁動,在每個人心頭盤旋。

  像暴風雨來臨前,貼著地面低飛的燕子。

  「我靠!這個新局長……有點猛啊!」

  年輕民警小趙,第一個打破了沉默。

  他二十七八歲,平時話最多,此刻的語氣里,滿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上來就拿陳局開刀,就翻兩年前的舊案!你們是沒看到,當時陳局那臉色,嘖嘖,綠得跟青菜似的!」

  他不是陳志遠的人,但也談不上支持誰。

  只是單純覺得,這齣「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大戲,好看!

  坐在他對面,工位上擺著一盆半死不活的吊蘭的老民警周大友,聞言搖了搖頭。

  他五十出頭,再有幾年就該退休了,端著泡滿枸杞的保溫杯,吹了吹熱氣,用一副過來人的口氣說道: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靜海這潭水,深著呢!不是靠一股子衝勁就能攪得動的!」

  他瞥了小趙一眼,慢悠悠地說:「前頭那個劉局長,剛來的時候不也想燒三把火?燒著燒著,火沒燒起來,倒把自己給燒進去了。這個新局長,比劉局還年輕,還是個女同志,你們就看著吧,她那把火燒不了幾天!」

  辦公室里唯一的女警,四十歲左右,性格一向是和事佬的孫姐接過了話頭。

  「不過話說回來,那張建國也是真豁得出去,敢直接撞局長的車,這是鐵了心要魚死網破啊。」

  她嘆了口氣,「一個當爹的,為了女兒,也確實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只是可憐了這個新局長,愣頭青一個,真要讓她查出點什麼,我估計這棟樓里,至少有一半人晚上睡不著覺。你說,誰會讓她安安穩穩地查下去?」

  「可不是嘛!」周大友一拍大腿,「強龍難壓地頭蛇!她想查張曉曉的案子?那案子當年多少人經手過?一筆筆爛帳,真要翻出來,不少人都得跟著倒霉!誰會讓她查?」

  小趙又插嘴:「可是孫姐,周師傅,她可是省廳直接空降的!今天方副廳長親自送來的,這後台,還不夠硬?」

  周大友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後台硬有什麼用?查案,靠的是證據,不是後台!」

  「兩年了,人燒成了灰,現場早沒了,證據去哪找?別看今天她怒火沖霄,威武得很,到時候什麼都查不出來,就得灰溜溜地滾回省廳去!」

  幾個人聞言,都低聲笑了起來。

  笑聲里,充滿了對那個叫陸朝歌的新局長,深深的不信任。

  辦公室的角落裡,光線最暗淡的地方。

  李鐵柱沉默地坐著。

  他身下的椅子,扶手被磨得油光發亮,坐墊也塌陷了半邊。

  他面前那隻裝滿了菸蒂的玻璃菸灰缸里,又多了一根新的。

  他手裡,還夾著一根。

  菸頭的火星明明滅滅,白色的煙霧緩緩升起,遮住了他半張飽經風霜的臉。

  他把手裡那根煙抽完了。

  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在肺里過了一遍,又沉沉地吐出,透過裊裊的煙霧,他能看到辦公室里的其他人,還在唾沫橫飛地聊著。

  那些話像蒼蠅一樣,鑽進他的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把菸頭狠狠地摁進菸灰缸里,用力地碾了碾。

  缸里已經堆了五六個菸頭。

  最後這一根,他抽得最慢,也最決絕。

  李鐵柱不是一個容易被觸動的人。

  但在今天,會議室里,那個年輕得過分的女人,把那隻牛皮紙檔案袋倒轉過來,對著桌面輕輕抖了抖。

  空的!

  那個動作,那片從袋口落下的、微不足道的灰塵,像一根燒紅的烙鐵,燙在了他的心上。

  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李鐵柱站了起來。

  他一米八幾的個子,常年的奔波讓他顯得有些消瘦,但那身板,依舊挺得筆直。

  他這個突兀的動作,瞬間讓辦公室里的議論聲,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周大友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老李,幹嘛去?」

  「出去透口氣。」

  李鐵柱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煙燻的。

  等李鐵柱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小趙壓低了聲音,像發現了什麼驚天大秘密一樣,嘀咕了一句。

  「你們說……李師傅他,不會是要去找新局長吧?」

  周大友的聲音再次響起,音量卻明顯低了許多,帶著一絲告誡,「老李這人,一輩子就吃虧在『認死理』這三個字上。你們都看著吧,這個新局長要是倒了,老李,絕對是第一個跟著倒霉的!」

  孫姐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他都四十二了,還是個一級警員,折騰什麼呀?老老實實熬資歷,想辦法提個副科,才是正經事……」

  走廊很長。

  正午的陽光從盡頭的窗戶里潑灑進來,在光潔的地磚上,投下一格一格的亮斑。

  塵糜在光柱中上下翻飛。

  李鐵柱就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

  他從口袋裡,又摸出了一根煙,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

  一隻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打火機的滾輪。

  「咔噠……咔噠……」

  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偵察連,老班長扯著嗓子吼他們的一句話。

  「都給老子記住了!偵察兵最重要的是什麼?不是你的槍法有多准,不是你的體能有多好!」

  「是所有人都他娘的覺得沒路的時候,你,還能給老子找到一條路!」

  路……

  李鐵柱的目光,穿過長長的走廊,落在了最盡頭的那扇門上。

  局長辦公室。

  他慢慢地,把嘴裡那根沒有點燃的煙取了下來,小心地收回了煙盒裡。

  然後他邁開步子。

  一步,一步。

  堅定地,朝著那片陽光,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