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靜海市另一處隱秘的住所里。
房間裡漆黑一片,厚重的遮光窗簾將外界的一切光線死死擋住。
黑暗中,一部手機屏幕輕微地亮了起來,散發出微弱的藍光,一隻修長而乾枯的手從陰影里伸了出來,將手機拿起。
電話接通了。
聽筒里傳來齊北的聲音,簡短、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先生,按照您的要求,魏天合已經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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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現在在公海上,預計天亮前可以抵達預定位置。」
「嗯,注意他的行蹤,人不要丟了。」
先生的聲音淡然而平和,像是在談論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茶餘瑣事。
他的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絕對自信。
「找個適當的時機,再把他送回靜海。」
「這個人,將來還有大用。」
他的語氣實在是太平靜了,仿佛魏天合這條人命,以及靜海市掀起的滔天巨浪,都不過是他指尖的一枚棋子。
他,才是那個真正隱於幕後的執棋之人!
「收到。」
齊北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簡短有力,不帶絲毫質疑。
隨後,電話被無聲地掛斷。
黑暗中,這位被稱為「先生」的男子,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空蕩蕩、死寂的房間裡迴蕩,顯得格外詭異。
笑聲里,滿是愉悅與篤定,「進展,真是超乎我的想像啊。」
「呵呵,快了……很快就到我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黑暗中某個看不見的聽眾,發出宣告。
靜海市,第三人民醫院。
一樓大廳的臨時指揮點旁,警燈的藍紅光芒交替閃爍,將氣氛烘托得異常凝重。
方少雲站在斑駁的光影里,手機緊緊貼在耳邊,在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最新消息後,他的臉色微微沉了一下。
他掛斷電話,快步走到陸朝歌身邊,壓低了聲音,「剛才接到消息,魏天合已經逃離大陸了。」
「他可能去了東南亞,也可能北上,臨海警方在海上撲了個空,只逮到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偷渡客。」
陸朝歌此時正站在一張辦公桌前,手裡翻看著趙文華剛送來的一疊現場勘驗報告。
聽到這個消息,她的動作甚至沒有絲毫的停頓,「如此看來,倒是不用麻煩方副廳長了。」
陸朝歌合上報告,略作嘆息,清冷的嗓音裡帶著幾分自嘲。
她確實設想過魏天合會跑,甚至設想過他會在逃亡的路上被背後的勢力殺人滅口。
畢竟,魏天合身上牽扯的秘密太多,某些人是絕對不會允許他活著落到警方手裡的。
如今魏天合跑了,但至少還活著,這未嘗不是一個好消息。
人只要活著,將來就還有歸案的可能,遲早能撬開他的嘴。
雖然逃到國外去,跨國引渡是一件極為繁瑣且漫長的事情,短則數月,長則數年,中間隨時可能出現無法預料的變故。
可不管怎麼說,終歸是留了一線希望。
將來若能將其抓捕歸案,讓魏天合站在法庭上,親手指認那些昔日的「合作夥伴」。
那將是對所有涉案人員,最致命、最沉重的一擊。
陸朝歌放下手中的報告,緩緩走到窗前,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漸漸透出灰白色天光的地平線上,清冷的眸子裡倒映著微光。
「逃吧,」她輕聲呢喃,聲音微不可聞,「逃到天涯海角,也總有回來的一天。」
「我倒是沒想到,靜海竟是如此藏污納垢之地。」
方少雲走到她身側站定,看著曙光,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感慨,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歉意。
作為省廳的副廳長,靜海市本就在他的轄區之內。
而三醫院網戒中心這樣的毒瘤,竟然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安然運轉數年之久。
省廳的監管,多少有些失察的成分在裡面,他難辭其咎。
「行了,你就不用在我面前裝了。」
陸朝歌轉過頭來,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熟稔的嫌棄。
方少雲會不知道靜海的情況?
這個老狐狸,當年從靜東市早早地升入省廳,對靜海的爛攤子絕非一無所知。
他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動,不過是在等一個合適的契機,在等一把足夠鋒利、不懼粉身碎骨的刀。
而現在,這把刀來了。
就是她陸朝歌。
被陸朝歌當場拆穿,方少雲倒也不生氣,他只是尷尬地咧了咧嘴,伸手摸了摸後腦勺,笑容裡帶著些許被揭了老底的狼狽。
這場聲勢浩大的跨區域突擊行動,從昨夜十點一直持續到了凌晨四點。
消防部門在完成了外圍的警戒任務後,已經率先列隊撤離。
空曠的院落里,只留下了必要的應急車輛和少數聯絡人員。
刑偵科的警員們則繼續留駐現場,神色疲憊卻一絲不苟地逐一採集物證、固定痕跡。
那些從靜東趕來支援的便衣警察,此時也已經集合完畢,準備連夜返回靜東。
在剛才的傳喚中,許多醫院的原有職工都痛哭流涕,聲稱自己對網戒中心的違法勾當一無所知。
但大家很清楚,完全信任這些說辭是不可能的。
網戒中心在這棟大樓里運轉了這麼多年,若說整棟樓里沒有一個人察覺到異常,那純粹是在侮辱警方的智商。
最終的處理結果是,三醫院將被暫時查封一段時間。
但作為靜海市唯一的精神專科醫院,它承擔著全市的醫療職能,不能徹底停止運轉。
警方只能採取折中的辦法,壓縮其運行規模,僅保持最基本的醫療功能。
這就必然需要醫院原有醫護人員的配合。
那些暫時無法確定是否涉案的醫生和護士,必須在警方嚴格的監管下,繼續完成本職工作。
可誰來監管?
誰來甄別?
誰能在保證案件調查不受干擾的前提下,引導這家醫院重新踏上正規?
這些棘手的問題還懸而未決,也是陸朝歌和方少雲接下來的工作重心。
無論如何,本次突擊抓捕行動,在戰術上是極其成功的!
負隅頑抗的暴徒被全部制伏,劉青峰、馬宏圖、錢永昌等所謂的「貴客」悉數落網。
大量的核心物證和關鍵人證被固定,這個盤踞在靜海多年的毒瘤被連根拔起……只是還無法真正觸及根須之外的滕蔓。
但同樣,這個結果也是令人感到無比悲傷的。
受害者的人數實在是太多了,每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
他們需要被逐一登記、妥善安置,後續的心理治療和補償措施更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那些在黑暗中留下的傷痕,不會因為一次成功的抓捕行動,就自動癒合。
不過,好在這一切終於被阻止了。
這個罪惡的溫床,不會再繼續經營下去了。
那些還沒被送進來的孩子,再也不用經歷飛鳥和北風、周蘭同學經歷過的痛苦與折磨。
而那些已經被送進來的孩子,至少從今晚起,不用再被欺負了。
而此時,天光已經開始發白,六月末的夜,終於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