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公不必責怪伯達(司馬朗表字)。」劉洵笑著開口,語氣溫和,「是我聽說令郎身體抱恙,主動要求來的。」
「華佗先生醫術高深。我雖拜師不久,但也略有所得,或許能幫助診治。」
司馬防深深躬身:「殿下仁心,老臣感激不盡。」
她側身讓開,抬手示意:「殿下遠來辛苦,老臣已備下薄酒,請殿下入內歇息。」
劉洵搖了搖頭,笑道:「司馬公不必客氣。病人要緊,我想先去探望令郎,看過了再吃飯不遲。」
司馬防愣了一下。
難道眼前這少年還真是為治病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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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片刻,她再次躬身,這次比之前更深,「如此就有勞殿下了。」
「伯達,引殿下進去。」
「諾。」司馬朗應聲,走到劉洵身側,低聲道:「殿下,這邊請。」
劉洵一路走一路看,心中愈發感嘆。
司馬家的宅邸不僅大,而且處處透著講究。沒有金碧輝煌,而是處處透著內斂與厚重。
兩人穿過兩道院門,來到一處相對幽靜的院落。
院內種著幾叢修竹,風吹過時沙沙作響,平添幾分清幽。
「就是這裡了。」司馬朗在門前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劉洵,「殿下請。」
她推開門,側身讓開。
劉洵抬腳跨過門檻。
房間非常寬敞,陳設卻簡潔得近乎素淨。靠牆是一架黑漆書架,竹簡和帛書碼得整整齊齊。
窗下擺著一張桐木書案,案上攤著半卷翻開的《韓非子》。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混著一種清冽的草木氣息。
地面清掃得一塵不染,連榻腳處都看不見半點灰塵。
劉洵的目光落在榻上。
帷帳半垂,青色的紗簾後,一個少女正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她的動作很慢,像是不敢用力,又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緩慢。
「殿下駕臨,懿未能遠迎,失禮了。」
劉洵終於看清了司馬懿的模樣。
躺在榻上的,是一個病弱的少女。
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不是普通的嬌嫩白皙,而是一種長年不見陽光的蒼白。
太陽穴處細細的青色血管在皮膚下蜿蜒,像冰裂紋瓷器上的紋路。
五官卻極為精緻。眉如遠山,鼻樑高挺,嘴唇薄而蒼白,像一朵被霜打過的蘭花。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大得有些不成比例,嵌在那張蒼白消瘦的臉上,愈發顯得深邃。
那雙眼睛正看著劉洵。
她就是司馬懿。
在原本的歷史中,這個人熬死了曹操,熬死了曹丕,熬死了曹叡,最後發動高平陵之變,一舉掌控曹魏大權,為司馬氏代魏鋪平了道路。
有人說她是「冢虎」——潛伏在墳墓旁的老虎,不動則已,動則必殺。
此刻,這隻「老虎」正躺在榻上,臉色蒼白,看起來弱不禁風。
可那雙眼睛,卻在提醒劉洵。
躺在榻上的不是一個病弱的少女,而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劍。
「仲達,」司馬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溫柔,「這是萬年公主殿下,特地從許都來給你看病的。」
少女撐著身體想要坐起來:「殿下駕臨,懿未能遠迎,失禮了。」
司馬懿的笑容很淡,帶著一絲說不上來的漠然。
劉洵在榻邊坐下,開始詢問病情。
什麼時候開始發病的,最初是什麼症狀,哪些時候會加重,哪些時候會緩解,之前看過哪些醫生,用過什麼藥方……
這些內容他在許都時已經問過司馬朗,此刻主要是從病患口中確認一下是否有疏漏。
司馬懿一一回答。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條理卻非常清晰。每一個問題的答案都簡潔明了,沒有半句廢話,也沒有多餘的修飾。
劉洵一邊聽一邊點頭,心中卻暗自驚嘆。
這女子的思路太清楚,太冷靜了。
尋常病人描述病情時總會夾雜許多自己的感受、抱怨、期待等等,可她不一樣。她把時間、地點、症狀、變化說得清清楚楚,而且講述病症的痛苦時,仿佛在陳述別人的病情。
司馬懿患上風痹已經四年了,剛開始只是關節疼痛,偶爾嚴重時會疼得行動不便。
可無論如何尋醫用藥,都沒能治癒,反而日漸嚴重。
一年多前,她就已經無法起居,沒再出過門了。而近來,更是連疼痛都消失了,膝蓋以下完全麻木,失去了知覺。
這也是為什麼司馬朗一聽說有神醫,就貿然去萬年別院拜訪的原因。
整個司馬家已經到了病急亂投醫的地步。
劉洵問診之後,又為司馬懿把過脈,然後開口道:
「請伸出舌頭。」
司馬懿愣了一下。
那雙幽深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惱。
她以前也接受過不少醫工的舌診,但面對的無一例外都是年長女性,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但讓她面對面對一個少年吐舌頭,此刻只覺得麵皮發緊。
裝裝樣子就得了!
這位殿下,難道不懂得男女有別嗎?
「仲達。」司馬朗看她發呆,輕聲提醒。
司馬懿垂下眼帘,將那絲羞惱壓了下去。
她緩緩張開嘴,伸出了舌尖。
劉洵湊近了些。
這下,司馬懿連喘氣都不敢用力了。
少年俊美的面龐近在咫尺,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聞見他身上乾淨的味道。
她的心跳不爭氣地加快了。
劉洵取出一片薄薄的木籤,輕輕撥動她的舌尖,仔細觀察舌苔的顏色和質地。動作很輕很穩,木籤在舌面上划過時幾乎感覺不到力道。
司馬懿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向來心機深沉,喜怒不形於色。可此刻,她覺得自己的耳根在發燙。
這位公主殿下,未免演得太過了些。
她心中冷笑。
作為次女的她,即使在被譽為「司馬八達」的八個姊妹之中,都以格外聰慧聞名。
由於早早患上疾病,導致她身體偏弱、不善運動,因此少有機會像其他姊妹那樣去遊山玩水、飛鷹走狗,只能用更多時間讀書思考。
這也導致她心思深沉,考慮問題遠比其他人深入,眼光也比同齡人更加毒辣。
而眼前這位萬年公主,她早就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