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滾滾,繼續向前。
但劉備分明聽到車外響起一片兵刃出鞘之聲。
片刻後,車廂里的安靜終於被曹操的笑聲打破。
「龍紋虎脊,果然好劍!」
曹操似笑非笑地看著劉備:「此劍長度分量恰到好處,玄德可願割愛相贈?我願以倚天劍交換。」
「明公說笑了。」劉備抬起頭,溫柔一笑。
曹操眼裡的笑意漸漸冷下來:「我並非說笑。玄德可是不捨得嗎?」
車廂內的溫度似乎瞬間變得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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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神色平靜地搖了搖頭道:「若無明公,備此身還不知寄於何處。更沒有身居朝堂、覲見天顏的機會。」
「明公喜歡此劍,我自當相贈,哪有還要交換什麼的道理?」
曹操微微一怔,隨後還劍入鞘,笑著遞給劉備道:「適才玩笑罷了。既然是天子所賜,玄德還是收好便是。」
劉備接過寶劍,神色如常,背後卻已全是冷汗。
只見曹操隨意地靠回憑几,接著說:「玄德如今已經是朝中重臣。以後行事便當多為朝廷、社稷著想。」
劉備一時摸不透她的意思,只得拱手道:「備受國恩,自當盡心竭力。」
曹操微微點了點頭,語氣愈發和緩:「天子年少,學問未就,正是進德修業之時。朝中諸事,還需你我戮力同心,為陛下分憂。」
劉備心中轉過萬般念頭,表面上只有唯唯諾諾,點頭稱是。
只聽曹操話鋒一轉,詢問道:「左將軍府初立,玄德的署官還未配齊吧?」
劉備連忙答道:「我義妹關羽、張飛皆是驍將,可任司馬。其餘職位,還沒來得及選拔。」
曹操點點頭:「關、張皆為勇將,只做軍司馬,未免屈才。可拜中郎將之職。」
劉備聞言大喜,連忙替關、張道謝。
從秩祿看,軍司馬和中郎將是秩比千石與秩比二千石的區別。但實際上差距要遠大於此。
中郎將屬於朝廷正式官職中的高級武職;而軍司馬只是將軍府的署官,屬於私人部曲將領,二者有著巨大區別。
不過,如此一來,自己這左將軍的幕府,就更沒人了。
只見曹操從案几上拿出一張折好的紙遞過來,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玄德初來許都,想必一時間很難找到合適的人手。我這兒倒有一些人選,都是踏實可靠之輩。玄德不妨考慮考慮。」
劉備展開紙張,只見上面從長史、司馬,從事中郎,到掾屬、令史、御屬……林林總總列了數十個人名。
她低頭看著上面的名字,指尖微微發涼。
若是自己的署官上上下下都是這些人,那麼左將軍府到底姓劉還是姓曹,就不言而喻了。
可她難道能夠拒絕嗎?
自己根基尚淺,不用這些人,又能用誰?
更何況曹操已經幫了她很多。舉薦她為豫州牧,表奏她為左將軍,給她兵馬糧草,讓她重新立足。若連這點「好意」都要拒絕,未免顯得不識抬舉。
「多謝司空。」劉備拱手,將信紙收入袖中,「備回去便安排。」
曹操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同她閒聊了一會兒,馬車終於在左將軍府門前停下。
劉備下車,恭恭敬敬地目送朱漆安車遠去,直到車影消失在街巷盡頭,才緩緩轉過身。
門前台階上,僕從早已迎了出來,躬身道:「將軍回來了。」
劉備點了點頭,抬腳走上台階,腳步卻越來越慢。
走到府門前時,她停下來,忽然不想進去了。
街巷很安靜,對面屋檐下,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爭搶著地上的落實。
她靠在門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左將軍。
掌京師兵衛。
位次上卿,金印紫綬。
這是她織席販履之時做夢也不敢想的位置。
可真正坐上來,才發覺這位置有多燙。
關羽和張飛正在裡面等著她。
可她忽然不想回去了。
因為不知該說什麼。
她們都是沙場上一騎當千的猛將,可是在許都這個泥潭裡,滿腔血勇、一身武功,卻也只能空耗力氣罷了。
以翼德的暴脾氣,說不定還可能惹出什麼亂子。
可若不說,又能說給誰聽呢?
劉備站在正堂外的廊下,聽見院內關羽沉穩的說話聲和張飛爽朗的笑聲,忽然覺得心中空落落的。
她轉身離開了。
街上行人稀少,她一個人走在巷子裡,腳步越走越快。
她想到了一個人。
那個能讓她毫無顧忌地說出心中所想的人。
那個能理解她的處境、給她建議、不會出賣她的人。
劉洵。
在劉備看來,劉洵是她見過的所有人中,最可能懂她的人。
他是天子胞弟,是公主,是手握禁軍的光祿勛,朝野上下無人敢輕視。可他沒有仗著身份去和曹操硬碰硬,也沒有一味討好曹操得罪天子。
他在曹操和天子之間遊刃有餘,既維護了朝廷的體面,又維持了與曹操的合作。他重情重義,卻又從不感情用事。
而且,劉洵從一開始就對自己另眼相待。
在許都初見時,所有人都視她為敗軍之將、喪家之犬,只有劉洵,站在司空府的水榭里,對她拱手微笑,說「玄德以仁義布於天下,信義著於四海,是當世真英雌」。
那是在她最落魄絕望的時候,照進來的一束光。
但真正讓劉備為之心折的,是在彭城城下。
劉洵仗義執言,阻止了曹操屠城,救了滿城百姓的性命。
少年拔劍,把劍柄遞給曹操,說「你若不停手,就乾脆把我也殺了」。
那是什麼樣的膽魄,什麼樣的仁心?
劉備那一刻,其實拼命忍著讓自己沒有落淚。
在這亂世,原來有人和我一樣。
吾道不孤!
劉備越想越覺得,此刻能幫她的人,只有劉洵。
他能理解她的處境,她的為難,她的身不由己。
而且,他對她沒有私心,不會利用她的困境來謀求什麼。
劉備的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跑了起來。
暮色漸起。
萬年別院的大門出現在街巷盡頭。門前的燈籠已經點亮,昏黃的光映在青石板上,像一團溫暖的火焰。
劉備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上前去。
門仆認出她,連忙躬身行禮:「見過將軍。」
「殿下在嗎?」劉備的聲音比平時急促了幾分,「勞煩通報,就說劉備求見。」
門仆垂首道,「家主不在府中。」
劉備一怔:「殿下去了何處,幾時可回?」
門仆答道:「家主兩日前便已離京,往河內去了。」
劉備秀眉微蹙,「敢問殿下去河內做什麼?」
「是司空掾屬司馬朗來請的。」門仆解釋道,「說是家中妹妹生病,殿下為她看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