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洵取出針囊,正在準備針灸,門口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兄長!」孫尚香一蹦一跳地跑進來:「董承來拜訪,正在前廳喝茶。」
司馬懿垂下眼帘,「殿下有事,請只管去忙。我等會兒針灸也不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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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洵看著她那副故作淡然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按摩之後針灸效果更好。你乖乖躺好,哪有讓病人等著的道理?」
說罷沖孫尚香抬了抬下巴:「讓她等著。」
「好嘞!」孫尚香的腳步聲又遠去了。
劉洵回過頭,發現司馬懿正看著他。
對上他的目光後,又立刻移開看向一旁,不知在想些什麼。
劉洵沒有理會,開始為她施針。
針灸很快,這是華佗傳授的不同於其他醫工的特殊之處。
她總能挑選最少而最有效的穴位進行施治,甚至有的病症能「一針而愈」。
五針下去,不過片刻功夫,劉洵就開始收針了。
「今日感覺如何?」他問。
「都好。」司馬懿很珍惜劉洵的醫治。
她能感受到,自己麻木的雙腿已經逐漸有了生機。
劉洵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午後的陽光傾瀉進來,帶著初秋特有的那種溫煦和明亮,落在榻上,落在司馬懿蒼白的臉上。
院中的桂花開了,甜絲絲的香氣隨風飄進來。
「今天的天氣很好。」劉洵說。
司馬懿靠在枕上,目光穿過窗戶,望向那片明亮的天空。
「是啊,很好。」
可她只能躺在這裡,從窗戶中,看著方形的天空。哪裡也去不了,什麼也做不了。
她已經被困在榻上很久了。
劉洵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我給你帶了個小禮物。」
他轉身走出房間,腳步聲在廊道上漸漸遠去。司馬懿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有些發愣。
禮物?
片刻後,腳步聲重新響起。
劉洵推著一輛奇怪的東西走了進來。
那東西像是一張胡床,卻比胡床高得多,下面裝著兩個輪子,椅背向後傾斜,扶手上還纏著柔軟的棉布。整體用輕便的木材製成,打磨得光滑平整,看不出半點毛刺。
「這是?」司馬懿眯了眯眼睛。
「輪椅。」劉洵將輪椅推到榻邊,拍了拍扶手,「我和馬鈞商量著做的,試試看。」
司馬懿還在發愣,便被劉洵攔腰抱起,小心放在了輪椅上。
他蹲下身,指著輪子兩側的鐵圈圈:「你看,用手推這個圈,輪子就會轉。自己就能控制方向和速度,不需要人推。」
他看司馬懿一臉不知所措,乾脆手把手教她操縱方法。
很快,司馬懿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她可以出門了!
自己!
「今天天好,去曬曬太陽吧。病會好得更快。」劉洵站起身,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院子裡有台階或者不平的地方,我已經讓人鋪了磚石,都弄平了。」
「你看哪裡不方便,明天告訴我,我再讓人改。」
司馬懿她低著頭道謝。瓮聲瓮氣的。
她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眼紅。
這些年,家人對她很好。
母親為她遍請名醫,長姊為她的病四處奔走,妹妹們輪流來陪她說話解悶。衣食用度,無一不精;湯藥調理,從未間斷。
她很感激,也很羞恥。
沒有人想過,她躺在這張榻上,日復一日地看著同一片天空,會是怎樣的心情。
沒有人想過,她也想去院子裡看看花,想去廊下曬曬太陽,想去聽聽風吹過竹叢的聲音。
沒有人想過,她需要的不僅僅是治癒身體的希望。
可這個少年想到了。
這個高高在上、身份尊崇的萬年公主,這個她最初以為「深不可測、精於算計」的人,給了她治癒的希望,還給了她自由行動的可能。
劉洵退開一步:「我該走了,你好好休息。」
「殿下。」司馬懿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劉洵轉過身:「還有什麼事?」
司馬懿張了張嘴。
她原本已經打定主意,這次只是來治病的,絕不多說什麼,絕不讓司馬家因自己而捲入朝堂紛爭。
可此刻,看著少年站在陽光里的身影,她忽然覺得那些顧慮都不重要了。
「董承並非成事之人。」
劉洵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司馬懿。
董承當然不是成事之人。在原本的歷史裡,她謀劃的「衣帶詔」以失敗告終,參與者盡數被殺,董承自己也被曹操夷滅三族,成了後世的笑柄。
劉洵當然知道這些。
但他沒想到,司馬懿也看得出來。
這個困在榻上、足不出戶的少女,每天只能通過家人的隻言片語了解外面的世界,卻能憑著這點零星的信息,做出如此精準的判斷。
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區別吧。
劉洵饒有興趣地問,「仲達見過董承?」
司馬懿搖了搖頭。
「那你為何能斷言她成不了事?」
「觀其過往,便可知其將來。」司馬懿緩緩開口,
「天子東歸路上,她曾指使部下搶奪後宮財物。可見其貪小利而忘大義。」
「她邀請曹操入洛,意圖壓制韓暹,卻引狼入室,反被曹操架空。可見其目光短淺、識人不明。」
「在洛陽面對曹操的強勢,她處處退讓,不敢反抗。可見其膽怯畏縮、意志薄弱。」
「她既已失勢,身在許都,卻不知進退。結交朝臣,插手軍權。可見其不自量力。」
司馬懿說到這裡,微微一頓:「貪婪、愚蠢、怯懦、反覆無常。此四者居其二三,便足以敗事。董承四者俱全,我雖不知她具體在謀劃什麼,卻可以斷言:她不可能成功。」
「殿下最好離她遠些,免得被她牽連。」
劉洵對她刮目相看。
「冢虎」之名,果然不是隨便喊的。
誰能想到一個病弱在家,足不出戶的少女,能有這樣的眼光和見識?
好在,自己不是她的敵人。
「仲達說得有理。」他拱了拱手,「多謝提醒。」
「好好養病。明日我再來看你。」
司馬懿靠在枕上,看著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陽光里,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自己是不是說太多了?
院中桂花的香氣隨風飄進來,落在她又長又密睫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