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原來她叫Joyce Chen

  2025年春節假期後的第一個工作日。

  凌晨三點二十七分,楊樂樂被手機屏幕的光吵醒了一次。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靠譜

  他沒看。

  能在這個時間點給他發微信的人,通常只有兩種:一種是喝多了,一種是公司快死了。

  而他這樣的金融民工,最忌諱半夜情緒勞動。

  他翻了個身,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把藍光捂死,繼續睡。

  六點整,生物鐘把他喚醒。

  他不需要鬧鐘,他的身體在這件事上,比他的基金回報率還要穩定,三百六十五天,誤差不超過三分鐘。

  他去廚房磨豆子煮咖啡。

  他點開微信,七條新消息,全部是語音,全部來自知衡醫療的創始人周燎原。最早一條,凌晨三點零九分。最晚一條,三點二十七分。

  創始人凌晨三點的語音,有效信息通常只有三類:現金流還能活多久,對方的真實態度,以及創始人本人的精神狀態有沒有崩。剩下的,都屬於皮質醇。

  他按了「語音轉文字」。

  周燎原:B+輪的領投方臨時砍估值,三個億砍到1.8。

  周燎原:跟投的兩家也在觀望,周四就要簽TS了,這個時候變卦,我們的現金流最多撐到四月份。

  周燎原:我覺得我可能要死了。不是,我是說公司可能要死了。

  周燎原:其實我也可能要死了。

  如果他現在跟著一起恐慌,那他和周燎原下個季度就會共同出現在基金的壞帳撥備名單上。

  他做金融民工這些年,大腦皮層已經進化出了一種防禦機制。在接收到高濃度焦慮信號的時候,不是屏蔽它,而是給它降溫。把120攝氏度的蒸汽冷凝成數據,把數據排進邏輯鏈條,把邏輯鏈條轉化為行動方案。

  他端著咖啡,靠在陽台邊的牆上,等著天亮。

  這是他新買的豆子,深烘,沒什麼花香,也沒什麼果酸。入口,除了苦,還是苦,倒也苦得坦坦蕩蕩。

  他一直覺得自己身上有個挺奇怪的矛盾。

  他喜歡挑戰高難度項目,喜歡研究複雜的人性,甚至喜歡那些明知道會消耗自己、但還是忍不住往裡跳的事情。

  某種意義上說,他對困難有一點不太健康的偏愛。

  但與此同時,他又討厭模糊,對曖昧不清的反饋異常缺乏耐心。

  所以在味覺上,他的選擇簡單粗暴得像另一個人,最好第一秒就讓他知道發生了什麼。甜就甜得理直氣壯,辣就辣得額頭冒汗,酸就酸得毛孔都張開。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清淡,清淡是金融圈最大的騙局,所有清淡的東西,最後都會讓你莫名其妙地胖。

  晨光慢慢亮起來,他喝完了最後一口咖啡。苦味徹底把他捶醒了,他的大腦上線了。

  他按下語音輸入。

  第一條:你不會死。你的靜息心率,如果能從語音里的92降到70以下,你的判斷力會恢復到正常水平。現在做三次深呼吸。吸氣四秒,屏息四秒,呼氣六秒。做完再往下看。

  校對了一遍,發送。

  第二條:領投方砍估值的核心原因,不是你的業務出了問題,是他們自己的DPI壓力太大了。他們的基金要到期了,需要給LP交帳。所以,在壓所有被投項目的估值來做帳面調整。你只是被殃及的池魚。判斷依據:上周同一家機構領投的另外兩個項目也被砍了,一個砍了40%,一個直接放棄。你被砍40%已經是最好的情況了,說明他們認可你的基本面,只是沒錢了。

  改了兩個語音轉文字的識別錯誤,發送。

  第三條:周四的TS不要簽。拖。理由你自己編,技術盡調還有幾個數據要補,法務那邊有條款要改,隨便說。拖到下周三。我今天下午幫你約另一家機構的合伙人,他們的醫療基金剛close了新一期,彈藥充足,而且在看AI輔助康復的賽道。你的項目正好在他們的射程範圍內。估值不要降。最多讓5%。你的核心專利池和臨床數據值這個價。誰再跟你說估值泡沫,你讓他來找我。

  發送。

  五分鐘後,他的手機又震動了。

  周燎原:你他媽是不是機器人?凌晨三點的語音你六點就給我拆解完了?

  楊樂樂:機器人自動回復的,你可別信。

  周燎原:【跪謝】【跪謝】【跪謝】

  周燎原沒再發消息。

  楊樂樂知道,這場凌晨三點的崩盤預演,已經結束了。

  有時候,秩序的重建就是這麼廉價。幾句話,幾個數字,一個還沒發生的備選方案,人就能重新相信明天。

  這些年,他做過太多類似的事。好像別人眼裡的死局,到了他這裡,就總還能多出一條路。

  只是,這種天賦從來不對他自己生效。

  那些被他安撫過的人,最後都會重新出發,而他留在了原地。像站在機場跑道邊的人,看著一架又一架飛機起飛,發動機轟鳴,燈火璀璨,目的地明確。只有他,始終沒有登機。

  他把咖啡杯放進水池,點開小紅書。視頻里,一隻巴哥犬正在以驚人的效率消滅一整罐牛肉罐頭。

  吃相極其難看,生命力極其旺盛。

  他的嘴角勾了勾,心情莫名好了兩分。

  新的一天開始了。

  陳玥的一天,是從對自己的身體掃描開始的。

  她站在全身鏡前,像做病例評估一樣審視自己。從頸椎開始,沿著脊柱中線一路往下。胸椎、腰椎、骨盆、髖關節、膝關節、踝關節,每一個關節停留兩秒,配合一次微幅度的三維活動度壓力測試。

  右側斜方肌偏緊。

  可能是昨晚看視頻時舉手機的姿勢不對,左手持機,頭往右偏,持續時間大約四十分鐘。

  呵呵,職業運動員退役後最大的諷刺,大概就是這樣。最嚴重的傷,不是在賽場上留的,是在床上舉手機時攢出來的。

  左膝今天還行,內側關節間隙無壓痛,屈伸活動度正常。

  右肩旋轉幅度正常,外展無卡頓。

  她對鏡子裡的這具身體點了個頭,嗯,綜合評估7.5分,可以營業。

  她走進朝北小房間,這裡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衣帽間,被她改造成了直播間。

  一塊綠幕、兩盞補光燈、一具真人比例的人體骨骼模型。

  那具全尺寸人體骨骼模型,是她花了三千多塊錢,從一家醫療器械供應商手裡抱回來的。

  賣家當時說得天花亂墜。

  「高純度環保樹脂材質。」

  「醫學院教學同款。」

  「骨性標誌精準還原。」

  「關節活動度達到臨床教學標準。」

  「運動醫學、骨科、康復科首選教具。」

  她本來只打算買個便宜模型湊合錄視頻,結果聽到「肌肉附著點清晰可辨」、「適用於功能解剖學教學」、「肩胛胸廓節律演示效果優秀」幾個關鍵詞之後,理智當場離家出走,刷卡付款。

  回家冷靜下來以後,她認真研究過。賣家雖然營銷痕跡濃厚,但也確實值回票價。

  二百零六塊骨頭按照人體結構逐段組裝,從寰樞關節到距下關節都保留了相對真實的活動軌跡。肩鎖關節、胸鎖關節和骨盆環的細節做得尤其漂亮,講解運動鏈和代償機制的時候非常順手。

  她給它取名叫Booth。

  Booth天然就該屬於Bones,這幾乎是全宇宙最合理的人事安排。

  Booth平時站在工作室角落裡,安安靜靜地陪她錄視頻。從來不會遲到,不會請假,不會情緒化,不會忽然發來六十秒語音,更不會要求她參加團建聚餐。

  它擁有完美的傾聽能力和極高的職業素養,只要把下頜骨重新掛回去,它甚至還能全天候保持微笑。

  「骨頭小姐」陳玥一直覺得,Booth是自己成年以後擁有過的最理想的室友。沒有多餘的情感需求,沒有複雜的人際博弈,不消耗任何社交帶寬。

  而且,渾身上下二百零六塊骨頭,每一塊都講邏輯,這可比大多數人類強多了。

  她架起手機,調整好燈光。

  Booth被拖到鏡頭旁邊,繼續履行自己作為百萬粉絲帳號《骨頭小姐》固定嘉賓的職責。

  「今天我們來聊一個非常恐怖的話題:你的身體記性可能比你本人還好。」

  她伸手把骨盆模型拎起來。

  「很多人覺得人體特別寬容,熬夜,它忍。久坐,它忍。每天抱著電腦縮成一隻煮熟的大蝦,它也忍。於是大家產生了一種錯覺:原來身體不會記仇。No no no,它不僅記仇,它還記帳,而且是複利計息。」

  她把骨盆懟向鏡頭,指著兩側骨性突起。

  「看到這個沒有?髂前上棘。就是你們穿低腰褲的時候,總會莫名其妙硌到的那兩塊骨頭。如果你長期癱在椅子上,骨盆會逐漸前傾。骨盆前傾以後,腰椎開始代償。腰椎代償以後,臀肌開始偷懶。臀肌偷懶以後,膝蓋開始加班。最後某一天,你的身體召開董事會,一致決定停止為你的人生錯誤買單。然後你就會出現在我的診療室。」

  她沖鏡頭露出缺德的、欠欠的微笑。

  「然後我就會收你很貴的治療費,所以現在,坐直。立刻,馬上,別逼我隔著網線給你做體態評估。」

  錄完視頻,她看了一眼後台數據。

  上一期《運動員退役後的身體償債》,播放量破了五百萬。

  熱評第一:骨頭小姐說話像法官宣判,但我願意認罪。

  第二條:求骨頭小姐出戀愛課程,用分析膝關節的方式分析男人。

  她的大腦很快自動完成了解構。

  戀愛課程。

  分析男人。

  用膝關節。

  很好。

  人類在把複雜的社會行為降維成解剖結構這件事上,永遠充滿創造力。

  如果真的按她的專業路徑來做這個「課程」,第一節應該叫:如何識別一個情緒不穩定的前交叉韌帶型人類,或者更直接一點:ACL斷裂型人格的行為代償模式。

  她被自己的學術嚴謹逗笑了。

  不是笑,是職業性判斷。

  然後很快補了一句自我糾正:不對。這類課程如果真的上線,最先斷裂的可能是我自己的時間管理系統。

  她的手機上有兩個微信號。

  一個是陳玥Joyce,聯繫人不到200個,其中超過一半是患者。一個是「骨頭小姐」,對接商務和內容團隊。

  她極其抗拒把這兩個身份混在一起,陳玥這個進程已經足夠耗電,不需要再疊加一個「講肩袖撕裂講得特別性感的博主姐姐」這種後台插件。

  她把截圖發給了何慰慰。

  Joyce:如果我真的開戀愛課程,你就是第一個被我拿來做ACL案例分析的人。

  何慰慰是她少年時代最大的死敵。

  當年兩個人隔著球網站在底線兩端,用時速一百八十公里的正手球互相表達問候。

  後來打著打著,反而打出了另一種結果。

  競技體育有時候就是這麼神經病,你最恨的人,居然最後是最懂你的。

  這個世界上能罵陳玥的人很多,但有資格罵她的人,大概只剩何慰慰一個。

  何慰慰秒回。

  歪歪頭:【笑死】

  歪歪頭:你要是用分析膝關節的方式分析男人

  歪歪頭:那所有男人都是半月板損傷

  歪歪頭:看著還行,一受力就廢

  歪歪頭:【冷眼旁觀】

  Joyce:冤枉

  Joyce:我可不是極端女權主義者

  Joyce:我還是熱愛男人這個物種的【乖巧】

  歪歪頭:【別欺負我沒讀過書】

  歪歪頭:忍不住又想到了你的斯坦福往事是怎麼回事【陰險】【偷笑】

  Joyce:我的系統緩存早就清空了

  Joyce:你記性那麼好是要幹嘛?【拳頭】【拳頭】【拳頭】

  她一邊單手在手機上和她半輩子的「敵蜜」進行毫無意義的友好互損,另一隻手已經劃開了iPad上的患者管理系統。

  陳玥Joyce Chen,你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康復治療師。你了解人體的兩百零六塊骨頭、六百多塊肌肉、以及它們之間幾乎無窮無盡的聯動關係。你可以通過一個人走路的姿態,判斷出他三年前受過什麼傷、現在哪裡在代償、不處理的話未來哪裡會出問題。

  但你不了解人心。

  準確地說,你了解人心的運作機制。你知道多巴胺怎麼分泌,催產素怎麼綁定,皮質醇怎麼攪局。你知道「喜歡一個人」,在神經科學層面是怎麼回事,不過是腹側被蓋區的多巴胺能神經元向伏隔核投射了一束信號,然後前額葉皮層短暫宕機。

  你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人會說沒事,會假裝忘記,會一邊靠近一邊逃跑。

  怎麼會有人腦洞那麼大,會想到要你去講戀愛課程,難道真要來一套講座:《ACL損傷型親密關係識別指南》,《半月板磨損與情感拖延的相關性分析》,《當一個人說「我沒事」的時候,他的髖關節在做什麼》?

  手機再次震動。

  歪歪頭:說真的

  歪歪頭:你要是真去講戀愛課

  歪歪頭:可能會出事

  歪歪頭:【細思極恐】

  Joyce:放心

  Joyce:我連人都還沒研究明白

  Joyce:暫時不會禍害愛情

  楊樂樂一進健身房,就聽到一聲慘叫「哎喲我操」。

  他頭皮一麻,這聲音他可太熟了。音色渾厚,中氣十足,即便在慘叫的時候也自帶不可一世的氣魄。

  果然。

  他們基金最重要的LP(有限合伙人)之一李韌,圈內人稱「韌大俠」,此刻正以極其違反人體工學的姿勢,卡在史密斯機邊。額頭上一層冷汗,眉心一片慘烈,平日裡的那股子俠氣無跡可尋。

  楊樂樂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伸手托住他的胳膊,用身體替他分擔力量。

  「給你找個拉伸教練,緊急處理一下?」

  韌大俠發出一聲傲嬌慘叫:「不行不行不行,他們不夠專業。」

  楊樂樂知道這哥們兒脾氣,「那我送你去華山醫院?」

  「掛不上號,人都提前多久就網上預約了。現場去,沒戲。」他邊說邊嘶哈忍痛,「而且,醫院肯定讓我臥床,我下午還有會。」

  楊樂樂看著他,資本家果然比牛馬更不把自己當人。打工人是被迫不把自己當人,資本家是主動不把自己當人。這在生態學上屬於趨同進化:兩個完全不同的物種,在同一種生存壓力下,演化出了同樣的自我摧殘行為。

  「急性腰扭傷,前24小時首選冷敷和靜養,盲目移動可能會加重損傷。去那種主打概念的私立診所,很多時候只是買一個心理安慰。」

  「安慰也行,」李韌閉著眼,聲音虛弱但立場堅定,「我現在只要能站起來,讓我給路邊的電線桿磕頭都行。」

  得,LP的訴求就是最高指令。

  十分鐘後,楊樂樂架著李韌,艱難挪到了他的車上。

  李韌對著導航說了「樞髓」,地址顯示在徐匯濱江。

  他正疼得額頭冒汗,但語氣堅定,不像是在選擇醫院,像是在選擇消費等級。

  楊樂樂忽然有點想笑。

  作為醫療健康賽道的半個專家,他聽過好多次「樞髓」的名字了。頂級私立康複診所,主打運動醫學和神經康復。客單價高得很穩定,穩定到不像是在提供醫療服務,更像是在出售一種「你正在被認真對待」的心理確定性。他腦子裡很自然地補了一條注釋:復購不靠療效,靠體驗閉環。

  行業歸類上,這種機構通常被劃在「小而美」一欄,規模不大,毛利不低,口碑不錯。但商業模型的問題也很明顯,擴張慢,複製難,標準化程度有限。

  創始人多半有點背景,要麼海歸,要麼學術轉商業。技術理想主義濃度偏高,融資節奏偏謹慎,故事講得也不夠資本友好。

  他沒有把這些說出口,只是側頭看了一眼李韌。

  在這個圈子裡,「去哪裡治」很多時候並不等於「哪裡更合適」。更接近一種隱性的價值排序,貴約等於專業,私立約等於更快,環境好約等於更可信。

  而李韌,顯然是那種不需要解釋這一套邏輯的人,他只是用行動默認了它。

  楊樂樂踩下油門,心裡很平靜地補了一句判斷:價值觀一致的人,確實更好溝通。至於對不對,那是另一個問題。

  二十分鐘後,楊樂樂攙著李韌,第一次走進樞髓。

  挑高門廳安靜得近乎空曠,幾組大型雕塑散落在光影之間,如果不是導航把他精準送到門口,他大概會以為自己誤入了龍美術館或者余德耀當代藝術中心。

  他的第一反應是:這裝修成本,至少能再融兩輪。第二反應是:能把錢花成這樣的人,要麼審美極好,要麼財務總監極差。

  還沒來得及繼續評估這家機構的資本開支結構,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李先生,請先自己站直,不要藉助外力。」

  清冷,甚至帶點金屬質感。

  「動作放慢一點,注意呼吸。」

  楊樂樂的身體在大腦完成判斷之前,先一步僵住了。

  有些聲音並不會被記憶保存成「內容」,而是被壓縮成更低層級的結構,像是頻率、語速、尾音的落點。平時它們安靜地待在後台,直到某一刻重新被調用。

  他轉身。

  視線先於意識完成了對焦,深藍色刷手衣,白色球鞋,頭髮簡單紮起,兩條麻花辮垂在肩側,胸牌上寫著:陳玥 Joyce Ch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