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聚光燈下的霓虹王座(21)
香島的早晨都是從早茶開始,無論你是住在納米房的街坊,還是住在五星超豪華酒店的帶佬,都得有這樣一個熱氣騰騰的早晨。
而裕豐樓這家開在九龍街角的茶樓,已經在老街的轉角蹲了五十多年。外牆還是老式的木製結構,地板的漆面磨掉了不少,踩起來吱吱作響。桌椅全都是經典的黑色木頭圓桌配紅木椅。包漿的門窗也是古早的紅木格紋窗,只不過窗花紙換成了雕花玻璃。天花板上吊著三葉老式風扇,慢悠悠地轉著,窗欞上掛著幾個竹製的鳥籠,兩隻黑色八哥三隻綠毛鸚鵡正在半空中嘰嘰喳喳的激情對話。穿著白色廚師套裝的服務員大媽推著餐車在桌椅間穿行,上面的蒸籠疊成高塔,蝦餃的鮮、燒賣的甜、鳳爪的醬香混在一起,那是香島人最熟悉的味道。
穿白襯衫的阿伯把報紙翻得嘩嘩響,上面印著黎見月的照片,標題碩大:「上西樓涉洗錢案,黎見月被帶走調查」。他一邊看一邊嘖嘖搖頭,呷一口普洱,再嘖一聲。燙著捲髮的師奶們嘰嘰喳喳聊著明星八卦,此刻林懷恩就是那個不是明星又勝是明星的人,所以他就是話題的中心。幾個穿西裝的白領,領帶松垮地掛著,一邊刷手機一邊往嘴裡塞叉燒包,談論的是股市行情,恰好也和他有關。
「你睇這些報導,看來林家要完蛋了,林金童的情人都被抓了~」
「上西樓和黎見月也和林家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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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啊~反正青叔是內陸來的,上西樓的承建方就是林家的華隆嘛~」
「黎見月以前差點就是港姐,當年要不是不肯被潛規則,肯定早就功成名就啦~」
「你說她跟了青叔這麼多年,都好好的,這才跟了姓林的紅貴多久,就被抓啦?也太可惜了.....
「」
「只能說年輕人不靠譜。」
「現在這麼些二代,不都是靠家裡嗎?林老爺子去世也沒多久吧?林家就不行了。這都要破產了......
」
「敗家子啊~只會撩妹,你看緋聞對象那麼多,怎麼搞的好事業。」
「洗錢可不是小罪~那確實是觸犯了天條。」
「我無所謂啊~我反正沒有買華隆的股票..
2
「華隆這種龍頭完了,我看整個地產股都得完蛋。」
熱烈的討論聲中,服務員推著點心車穿梭,扯著嗓子喊:「蝦餃賣完啦!燒賣還有!
要就快手!」
整個茶樓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水。
作為話題的主人公,林懷恩就在坐在其中,兩個穿著白襯衫的老頭就坐在他的身邊,另外一側則是蔣書韻和溫祈寧,他在嘈雜聲里舉著手機說道:「誤會?」他笑了笑說道,「真是誤會嗎?」
「當然。」電話那頭的黃楊晶娥語氣謙卑的說,「所以喬納森先生才希望當面向您解釋清楚。」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小天才」,隨後說道:「現在是七點十三分,我在裕豐樓,等你們到八點,八點之前我在這裡......
」
「裕豐樓?距離官長官邸有點遠.....」黃楊晶娥說,「就不能您過來?或者我們換個地方喝早茶。」
「不行。」林懷恩淡淡的回應了一句,他沒等黃楊晶娥繼續接話,又說了一句,「就這樣,黃楊女士。」便立即放下手機掛斷了電話。
林懷恩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夾起一枚蝦餃。那蝦餃晶瑩剔透,皮薄得能看見裡面粉色的蝦仁。他蘸了點辣椒油,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誰?」溫祈寧問。
「官長。」他淡淡地回答。
溫祈寧的筷子停在半空,「啊?」她瞪了瞪眼睛,「官長?這麼早找你幹嘛?是和案子有關嗎?」
「是也不是,」他說,「是幫喬納森說和的————」
「那你就同意了?」溫祈寧噘了下嘴,「沒骨氣,別理他們嘛。」
林懷恩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那桌的老頭就插嘴了。
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衣,頭髮稀疏但精神矍鑠,戴著老花眼鏡,手裡抓著半隻鳳爪,正用那種老香島人特有的音量說話,就是那種整個大堂都能聽見的音量。
「內陸的小伙子,」他斜著眼看著林懷恩,嘴角掛著揶揄的笑,「泡妞沒問題,但話別說得太離譜。還官長給你打電話?不死老喬剛才還給我打電話呢,聊今天晚上去哪兒看脫衣舞......
」
一旁的同款白襯衫老頭拍了拍旁邊老花鏡老頭的肩膀,哈哈笑著說道:「不死老喬是要帶你見識見識維多利亞港最靚的波是吧?」
周圍響起一陣鬨笑。
「你這就沒常識了吧~亞美利加那叫伊莉莎白港,雖然都姓伊,但可不是一個人~」
幾個師奶笑得前仰後合,燙得捲髮都在抖。隔壁桌的白領放下手機,放下了手機,憋著笑。
「老陳,你別欺負後生仔啦!」一個穿花襯衫的阿伯喊道,「吹牛又不犯法,在這麼漂亮的兩個妞面前,誰能忍得住不吹牛?你能忍得住嗎?」
「我這不是教育他嗎~要吹這種牛,也得去瑰麗的早餐廳,周圍都是鬼佬,俯瞰著維多利亞港,才有那種氣勢嘛在裕豐,大家都是我們這樣的街坊,怎麼裝得像嘛?」老頭揮了揮手中的鳳爪,「技巧不行~技巧不行!」
「但是人家長的帥啊~」坐在隔壁桌的捲髮師奶,扭著頭打量了一下林懷恩,露出好像有點眼熟的表情,隨即笑出了褶子,「比江濤還帥.....可以去當明星了...」
「我年輕的時候比他更帥,一樣的風流倜儻,最後不也是老無所依,這年頭,還是得有米啦~」
「哎呀,老陳你這不是欺負人嗎?」另外的師奶捂著嘴笑,「人家後生仔好不容易約個女仔食早餐,你在這攪和什麼?」
林懷恩聽到一群人聊的起勁,也不反駁,反而笑的溫文爾雅,任由其他人調侃。
蔣書韻更是面帶微笑,笑的花枝亂顫。
老頭看著蔣書韻語重心長的叮囑道:「姑娘,長的帥靠不住的,還是得會錢,吃完早茶,要他去LV、香奈兒買幾個包比什麼官長靠譜多了.....」
蔣書韻向林懷恩拋了個媚眼,笑著說道:「聽到沒有?等下去買包,LV,香奈兒..
「,林懷恩笑而不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蒸籠里的點心換了一輪又一輪。旁邊兩個老頭的普洱續了兩次水。牆上的老式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清晰可聞。
林懷恩雖然不再是被調侃的對象,但報紙雜誌里的林懷恩依舊是,一群老頭和師奶津津有味的聊著他和黎見月的八卦。
「黎見月以前選過港姐,說是因為不願意被潛規則,所以沒選上。昨天出席慈善晚宴,那就一個驚艷......這麼多年還是那麼漂亮!」
「也難怪能俘獲林家繼承人的心,果然女人還是得有身段,得有韻味...
「但兩個年紀差有點大了吧?那個林家繼承人不是二十都沒有?兩個人相差十多歲?」
「相差十多歲怎麼了?剛剛好....
「7
師奶們捂嘴竊笑,坐在其中的林懷恩人都麻了。真正的麻,他的腿都快被蔣書韻的高跟鞋給踢斷了。
溫祈寧有點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還低頭側身,在他耳邊小聲說道:「喂,他們說的跟真的一樣,不會你真背著韻姐和我師姑有什麼吧?」她又問,「哦,對了,還有你那個青梅竹馬的女明星呢?你不會真是個花花公子吧?」
林懷恩瞥了溫祈寧一眼,「長輩的事情少打聽?」
「呵?」溫祈寧咬牙切齒的說道,「我看你是沒挨過姐姐的打。」
「姐姐?」林懷恩冷笑了一聲說,「我要是真和你師姑有什麼,不就是你師叔了麼?
到時候你就得叫師叔....」
「你......」溫祈寧怒目圓睜,也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腳,「你想的美,我師姑才不會看上你這種毛都沒有長齊的臭小子呢。」
蔣書韻這時插話進來,壓低聲音說道:「萬一看上了呢?」
溫祈寧看向蔣書韻,沒好氣的說道:「這樣的好東西,蔣小姐當成寶,我師姑才不會呢..
「」
蔣書韻笑,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要不.....
林懷恩咳嗽了一聲,蔣書韻便又端起了奶茶,眠了一口,當做什麼都沒有說過。
等到七點五十八,林懷恩和蔣書韻、溫祈寧將杯子裡的絲襪奶茶都喝完了,他向著窗外看了看,這條十字路口不算什麼交通要道,車輛算不上多,除了紅色的士和一些私家車,就只有幾輛運送貨物的麵包車在卸貨。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扭頭對蔣書韻和溫祈寧說道:「走吧。」
溫祈寧放下嘴裡叼著的吸管問道:「不等了嗎?」
林懷恩還沒有來得及回話,一旁的老頭先笑著說道:「我說女仔,你不會這麼天真,真以為官長會來吧?」他得意洋洋的說道,「聽過來人一句勸,買包買金,比什麼花言巧語都有用啦~」
溫祈寧衝著老頭翻了個白眼,「你知道咩啊?他才跟我轉了五千萬美金,還買包買金.....」她挽住林懷恩的胳膊,微笑著說道,「阿伯,你也帶個尿袋再去和不死老喬去看脫衣舞啊。記得帶大點的,別跳著跳著漏出來,濕了一褲襠,到時候台上台下都分不清哪個是啤酒哪個是鹹水。」
周遭里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更響亮的笑聲。
另外一個老頭愣了一下,然後拍著大腿笑得直不起腰。
「死女仔!你邊度學嘅咁毒嘅口?」
溫祈寧揚起下巴,「同你學慨。」
三個人在熱熱鬧鬧的氛圍中向著門口走去,對於所有人來說,這都不過是個香島普通早晨的普通一天的開端。
直到警笛聲撕開了清晨的陽光,那聲音好似剪刀,從遠處快速逼近,不疾不徐,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下一秒,旋轉的警燈就出現在了對面樓宇的玻璃窗上,紅藍光斑在雕花玻璃上跳躍,仿似某種不詳的信號。
先是兩輛警用摩托車衝進視野,而在林懷恩踏出裕豐樓門檻的那一刻,一個由警車開道的車隊從街角拐了過來。
黑色轎車一字排開,車頭懸掛著香府的小旗,在晨風裡獵獵作響。那旗幟上的徽章在陽光下閃爍,刺得人睜不開眼。
沒幾秒,車隊就穩穩地停在裕豐樓門口。警車中間那輛漆面光亮的邁巴赫S600車門打開。
先是一個女人走了下來,黃楊晶娥。她的穿著得體,妝容精緻,但眉頭深鎖,表情凝重得像是壓著一座山。那緊抿的嘴唇,那微微顫抖的睫毛一有什麼心事淤積在心裡,叫她焦頭爛額。
緊接著,司機打開了另一側的車門,一個老頭從車上走了下來。稀疏的淡金色頭髮向後整齊梳著,露出高高的額頭。那長相,和不死老喬頗有幾分相似,同樣的鷹鉤鼻,同樣的薄嘴唇,但沒有不死老喬那老人痴呆的笑容,只有一臉冷酷的久居高位的倨傲。
喬納森·薩姆。岑信耀。前任大審判長。
他穿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胸前的口袋巾疊成完美的三角形。
他抬眼看了看裕豐樓的招牌,沒有表情,然後他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林懷恩。
那張沒有表情的老臉上,瞬間飄過了好幾種複雜的情緒,恐懼、厭惡、懊惱..
這些複雜的情緒像閃電一樣掠過,快得幾乎看不清,但又清晰得讓人後背發涼。
「真是官長......」茶樓里響起驚呼。
那些剛才還在八卦的人,全都站了起來。筷子掉了,茶杯翻了,沒人顧得上。幾十顆腦袋擠在門口、窗戶邊,拼命往外看。
櫃檯里的老闆愣了一秒,然後快速衝出櫃檯,迎了上去。他張著嘴,似乎想問是不是要用餐,是不是要訂包廂....
但黃楊晶娥沒有看他,她快步向林懷恩走去,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噠噠噠,急促得像心跳。
「林先生,」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喘,「路比較遠,我們已經是最快的速度趕了過....」
「咔!咔!咔!咔!!!」
一連串沉悶的摩擦聲突兀的在街道上炸響,很沉,很重,像是尖銳的金屬劃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黃楊晶娥的話被生生打斷。她猛地回頭一輛白色的麵包車。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它像一頭瘋了的野獸,直直地撞向那輛停在路邊的邁巴赫S600。
它速度實在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就這樣所有人都眼睜睜的看著麵包車那骯髒的車頭,撞擊在停在路口的邁巴赫的側面。
「砰——!」
撞擊的瞬間,金屬扭曲,玻璃碎裂,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嘯。
喬納森·薩姆不見了。
剛才還站在車門邊的那個老人,消失了。
只剩下麵包車和邁巴赫之間的一攤碎肉。
紅的,白的,混在一起,在柏油路面上慢慢擴散。
剛剛才為喬納森打開車門的司機,臉一片煞自,白得像紙。他的臉上濺滿了血點和碎肉,那些血點還在往下流,流過他的眉毛,流過他的鼻樑,流過他顫抖的嘴唇。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嚇傻的雕塑。
整條街安靜了。
死一般的安靜。
剛才還在八卦的老頭和師奶們,一個個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林懷恩沒有看車禍現場。
他看著黃楊晶娥。
那張面無血色的臉,那雙瞪大的眼睛,那微微顫抖的嘴唇她的表情,比任何人的都精彩。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是在看一個有點意思的巧合。
「沒關係。」他說,「現在,一切誤會都沒有了。」
黃楊晶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出來。她站在那裡,看看慌亂的人群,看看撞在邁巴赫側面的麵包車,又看看林懷恩。化著精緻妝容的面容變得扭曲,震驚,恐懼,還有一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的茫然,這些負面情緒,將她的臉孔畫成了一幅抽象畫。
林懷恩像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臉淡然的走出了裕豐樓門口,向著那輛白色法拉利走去。
路邊的警員們亂作一團。有人拔槍,有人大喊,有人沖向那輛麵包車,但麵包車裡空無一人,只有還沒有來得及卸完的家具。就連駕駛座是空蕩蕩,就像是一輛被鬼駕駛的車。
終於有人想起來把黃楊晶娥保護起來。幾個警員衝過來,把她圍在中間,用身體擋住她。
林懷恩走到車門邊,停下來,他回頭,看著那層層警員保護下的黃楊晶娥,抬起手腕指了指他的小天才,「現在是八點零一分。」他說,「我現在去治安總署。到的時候,大約八點四十。」他放下手,「我希望我到的時候,黎見月,還有我公司的其他人,能全部釋放。」
黃楊晶娥白著臉,沒有回話,她站在警員們中間,像一隻受驚的鵪鶉。那雙眼睛注視著林懷恩,全是恐懼。
林懷恩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引擎發動。白色法拉利緩緩駛離。
它穿過那些還愣在原地的警車,穿過那些還沒回過神的人群,穿過那條灑滿晨光的老街。
後視鏡里,蔣書韻的保時捷跟了上來。溫祈寧的加長賓利也跟了上來。三輛車,排成一列,像一支小小的車隊,向著晨光深處駛去。
而黃楊晶娥被警員們護送著走向另一輛車。有人正在拉警戒線。黃色的帶子把整條街都圍了起來。還有人正試圖把那輛無人駕駛的麵包車推開,但那車像是焊在了邁巴赫上一樣,紋絲不動。
裕豐樓門口,那群早茶的食客們依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像一群被被定格的NPC,仿佛電腦死機,畫面卻還停留在剛才那一幀。
對於他們而言,這個本來普通的清晨,忽然間變得不再普通。
林懷恩駕駛著白色法拉利拐過街角,迎著血色晨光,向著不遠處的紅磡隧道駛去。
但對他來說,這些鮮血似乎不夠,還不夠染紅通向王座的紅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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