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忘了,別忘了他們。
大家都想忘記他們,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自己見過了太多死人,這年頭死人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可不能真的忘記,一旦忘不掉,那些人又會在午夜之時夢回連營。
跟個瘋子似的,抗聯的人腦子都有些瘋癲,就像是王貴,晚年有記者採訪他提及戰敗的戰鬥,行將就木的年紀,身體裡的彈片子彈無時無刻不在摧殘他的健康,頓時氣得跳起來大罵對方是漢奸,作勢便要撲上去幹上一仗,任何人都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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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庫里藏的是什麼,不是金子,全TMD是戰士的資料。那些玩意兒寫的字跟玉米棒子似的,存了滿滿當當~~~」
越說越來勁,陸北不想讓大家忘記死人,而呂三思見過的死人太多了,他記住太多人的名字,在勝利到來之前,他沒臉去見任何一位同袍的父母妻兒,害怕見到任何一位東北父老鄉親。
他永遠學不會跟陸北一樣,蹲在田間地頭跟父老鄉親聊天,害怕提及自己當年就在北大營。
周圍的人附和笑著,別指望這群瘋子有多樂,他們只不過在嘲笑自己。
當一場仗打了十年,越打越沒有希望,打了十年還是猶如縹緲浮萍一樣,這都說不好是蠢還是缺心眼。你以為他們在笑話陸北和呂三思,其實也在笑話自己,笑話自己沒能耐。
屋簷下,張蘭生書記站在原地看這齣戲,一旁的趙尚志也默默看著。
「驕兵悍將,遇安逸而徒生事端,秋冬之隙,古之伐兵良時,未嘗兵事,不得所安。生事擾民,圖以自樂。」張蘭生書記說著。
「由他們去吧!」
並非沒看見,就像張蘭生書記說的那樣。
驕兵悍將自來驕豪多怨,自視為知兵禍者,加上秋冬之間天氣燥熱善變,田地里的糧食需收割,看見後會焦急,因為這關乎到軍糧和一年的收成。沒有戰事,他們就會滋事生非。
放以前必定是擾民滋事,但現在他們只是自己發泄情緒矛盾,所以趙尚志說不用管。
需要一個宣洩口,特別是在接連作戰又突然閒下來的時候,一個人從緊繃著,大腦高速運轉到現在隨意而為,整個人的精神落差很大。
說了幾句,甚是沒有什麼意思,眾人便散了去。
······
會議第二日。
會議主要商議,烈士犧牲撫恤辦法,還有傷殘軍人的撫恤標準。這是很重要的事情,為什麼說紅軍獎罰分明讓人沒話說,而且還有大量適齡青年踴躍參軍,活著有奔頭,死了有撫恤,根本沒有後顧之憂。
烈士犧牲撫恤的方式,決定按照中央蘇區於一九三一年、一九三二年、一九三四年釋出的四項撫恤及其優待家屬檔案。規定對於犧牲烈士予以一次性五十元撫恤金,這是按照市價折合的,現在的小米為每公斤三毛左右。同時免除一切賦稅,家中無勞力者可以協助耕種土地,如果沒有土地的工人,每年可獲得一百斤的糧食補助。
傷殘戰士規定,按照等級劃分,一級是無生活自理能力;按照規定,可進入贍養院,生活費按照在服役間發放,多加百分之五十的看護費。
二級是移動困難,但具有自理生活能力;按照規定可進入贍養院同理,有家屬的由當地組織每年進行撫恤發放,禁止一次性領取撫恤,必須按年執行,家庭有困難者,當地組織善待,免除一切賦稅。
撫恤為二十元,外加一百斤糧食,
三級是具有自理生活能力,可以申請調動工作,每年發放十元撫恤外加五十斤糧食,免除一切賦稅。
四級是因為傷病無法適應軍隊生活,經過鑑定影響未來生活問題,可以申請調動,按三級處置。
當陸北說完關內部隊的烈士和傷殘軍人撫恤辦法時,眾人有些不自在,是真的不自在。倒不是因為經濟困難,張蘭生書記明白抗聯現在的收入完全綽綽有餘,而是另外一件事。
「現在進行表決,是否同意抗聯烈士和傷殘軍人撫恤臨時處理辦法,同意的舉手。」陸北說。
「同意。」
「同意。」
「同~~~同意!」
眾人說的有氣無力,同樣錯愕的還有呂三思,他低著頭抹眼淚。
不是其他原因,而是他記不住那些犧牲同袍的姓名和籍貫,犧牲的人太多了,很多人犧牲前根本不知道對方叫什麼名字,家住什麼地方,籍貫在哪兒。
而且因為日偽政府的政策,很多戰士參軍都是用化名,籍貫地址更是隨意說的,更多是關於這些戰士的個人身份資料缺失嚴重。也就是說,很多犧牲的戰士將會因為無法證明自己的身份,家屬沒辦法得到撫恤。
在這裡,打仗最久最多的人是呂三思,他從九一八那年就打了。但很可惜,陸北只是說按照組織領導的游擊隊、義勇軍,還有後來的抗聯算,其他犧牲的烈士,抗聯管不著。
之前因為抗日犧牲的義勇軍,那些人不在考慮之中,不過這個條例主要是為了上江、嫩西地區犧牲的烈士和傷殘軍人,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那是後來人該考慮的事情。
陸北現在要做的就是保障傷殘軍人和烈士家屬的基本生活,提高戰士們的戰鬥力,消除擔憂家人的顧慮,同時吸引更多人參加抗聯。
而且如果不給當地軍屬們一個說法,怕是抗聯沒辦法在此地繼續待著,就算日偽軍不打跑抗聯,抗聯也會因老百姓的失望而羞愧離去。
會議開了兩天,決定了很多事情,鞏固了勝利果實。
當夜,趙尚志和一些人便渡江返回罕達氣一帶,目前當地的徵兵工作還在進行中,已經有三千多人報名參軍,多是罕達氣一帶的工人。
張蘭生書記暫時沒有返回嫩江,崔秋海等人都留在三道山這裡。他們要去嫩西視察情況,監督指示各政策施行,必須等一切都步入正途後才行。
三道山附近的農田基本已經開始收割,突擊訓練出來的幹部和戰士協助徵稅,先將糧食打回去,等確定收成後按照累進位制稅率進行徵收。抗聯收繳的田地歸還原有農戶,漢奸官員的土地予以收繳,充作軍費。
偽滿開拓殖民會社喜歡秋收之際強迫群眾出售土地,白來的東西實在讓人喜愛,不用自己動手就能收穫一整年的糧食,尤其是在這片黑土地上。
走在鄉間的小道上,駐紮在當地的五支隊騎兵部隊正在協助群眾搶收糧食,軍民相互之間很是融洽。
拾撿起一穗苞米,崔秋海詢問張蘭生書記:「此地民有多少戶,一晌地能產多少糧食?」
「這個,你得問那個節度使。」
抬手,張蘭生書記指向陸北,後者在聽當地士紳介紹情況。
見有人叫自己,陸北小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