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陸北只給了小蒲一郎一個小時的時間,但最終還是聊了三個多小時。
對方也從一開始極具有攻擊力,到後來不得不承認抗聯並非政府所說的那樣是一支匪寇,有組織、有紀律,甚至做到國際社會上所流行的政治民主,這是很新穎的。
小蒲一郎承認,抗聯並非是一支匪寇。
他又詢問其他事情,比如抗聯其他高階幹部的問題,陸北對於可以公開的部分做了介紹。日本人似乎很崇拜高知識分子,或許他們社會普遍對於做題家有種逆天改命的認識,也對抗聯實行的各種民主政策感到難以相信。
患得患失,小蒲一郎請求陸北能否讓他前往軍隊參觀,但被陸北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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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早半個月,對方請求來莫力達瓦進行採訪活動,那麼陸北或許可以考慮一二,但現在隊伍正在作戰,不能為他提供這種存在軍事間諜活動的機會。
陸北說:「我不在乎你回去後如何斷章取義,抹黑詆毀我們抗聯,唯一一個要求就是向外界公布我們抗聯依舊存在,並沒有隨著『大討伐』而覆滅。
「事實上我還有一個問題。」小蒲一郎問。
「請說。」
「政府願意已經表達誠意,如果將軍願意歸順······」
擺擺手,陸北徹底沒了耐心:「這些話不要說了,如果我們貪圖富貴,張景惠之流就沒他們位置了。高粱米吃慣了,我也吃不慣大米白面。
至於為什麼不投降這個問題,就算我投降了,抗聯依舊不會消失,抗聯不會以個人的失敗而失敗,也不會隨個人的死亡而死亡。」
「明白。」
抗聯沒有在奎勒河鎮停留太久,在傍晚時分便晝伏夜出離開,這讓小蒲一郎患得患失,他想跟隨抗聯多採訪一些事情,但最終還是被制止。
這傢伙跟一個瘋子似的,能帶著兩名助手就跑到關東軍欽定的『匪區』活動,這不是什么正常人,為了頭條什麼都不管不顧。
不過,日軍也需要這些情報。
在抗聯離開後,被就地釋放的小蒲一郎租借了輛馬車,他急著返回長春,將採訪到的素材做一個整理,用於拍照的相機和膠捲被收繳,這讓小蒲一郎很心疼,他找陸北希望還給他,但被拒絕。
但他發現抗聯在鎮子裡借宿民居,會給主人家柴糧費,當地群眾似乎很樂意讓抗聯借宿,而無論是關東軍還是滿洲軍都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甚至會搶劫當地群眾的財物。
事實也如陸北所預料的那樣,他言之鑿鑿說了偽滿憲兵部門是不會允許這些『讚美』抗聯的採訪稿釋出的,在返回嫩江縣後,小蒲一郎就遭到憲兵隊的逮捕,將所有採訪稿全部收走。
他成了階下囚,被憲兵隊軟禁起來,在關押數日之後移送至長春,經過朋友家人花錢保釋之後得以離開,他的那些採訪稿全部遺失。偽滿新聞機構的確刊登了一部分,但全部都是關於抗聯敗走撤退,使用『遁逃』或『夜逃』字樣,稱抗聯大敗而逃。
後來小蒲一郎在保釋之後,根據自己的經歷寫了一篇文章,叫《滿洲青年軍》,送去上海一個左翼作家聯盟報社機構刊登,引起了軒然大波。
國人猛然發覺,在那片早已視為淪陷之地的白山黑水,還有一群與世隔絕卻永不言退的瘋子,那群瘋子已經作戰近十年,並且還在與世隔絕的堅持。但最後小蒲一郎還是沒有躲過一劫,他被日偽特務部門抓捕關押,送回日本國內判處監禁。
小蒲一郎在文中稱這支存在於白山黑水中的軍隊極具道德感,是一支完全由青年而組成的軍隊,不知天高地厚為何物,既厭惡和討厭但又不乏對其稱讚,扭扭捏捏。抗聯的幹部們很討厭說出自己曾經的過往,他們認為是不堪回首的,也不提經歷的戰鬥。
文章末尾,小蒲一郎說:他們似乎見慣生死,既積極向上又老態龍鍾,那是對於戰爭的麻木。有著青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也有年老者對於人生世事的無奈惋惜。
一支年輕卻散發著垂暮之年死氣的軍隊,純粹是為了戰爭而活著的瘋子,沒有人比他們更善於戰爭,也沒有人比他們更討厭戰爭。
······
沿著進山的道路走,這條山間的獵道崎嶇難行,騎兵註定是無法在這樣的山路中穿行的。走了不過半天,便有兩匹戰馬摔倒導致腿部骨折。
騎兵戰士心疼的流淚,面對無言的戰友,只能解下鞍具將戰馬放歸山林,悄悄的,瘸腿的戰馬跟隨在隊伍後面,直至追不上了,悲鳴數聲。
隊伍很漫長,攜帶過多的武器彈藥和糧食,像是螞蟻搬家似的一點一點往前挪。走了一天,這裡還未到達大興安嶺腹地,事實上就算山林間的老獵手也不敢深入原始森林,裡面的狼蟲虎豹足夠他們喝上一壺。
曹大榮揣著相機,尋找合適的位置拍照,這傢伙樂此不彼幹這種事。路過的戰士洋溢著笑臉,停留數秒等待,這是行軍路上不可多得的趣事。
他想給帶路的嚮導拍張照片,那幾個鄂倫春人獵手拒絕,他們認為這個能夠吸納人的靈魂。
爬上一座山崗,陸北站在山崗上看向東方,在地平線盡頭光禿禿,肉眼可見的被砍伐。
獵手說那是日本人的冬季伐木場,因為冬天轉運困難,日本人會把伐木工送來這邊伐木,這樣他們就沒辦法逃跑。東岸的村莊尚多,若是把人關在這裡,伐木工們跑都沒辦法跑,只能等待開春後離開。
又走了一天,抗聯來到一個關係較好的達斡爾人部落,當地部落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出來迎接抗聯,當地部落的頭人曾經參加過對於小黑山車站的戰鬥,他們熱情的詢問抗聯打死多少敵人,打了多少個勝仗。
陸北沒有隱瞞,說他們是被日偽軍趕進山的,現在是逃命。
頭人擺擺手:「如果抗聯沒有別的地方去,我們部落永遠歡迎你們。」
他們願意接納抗聯在此地休整,為此甚至殺了兩頭鹿款待抗聯,陸北詢問他能不能將戰馬寄養在這裡,他們一應答應下來,然後看見近兩百匹戰馬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