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九章 輪迴

  跪在地上,烏爾扎布向南方磕頭。

  脆嫩的草原之上,悠悠蒼天之下,可以看見被航彈炸出的爆坑,黑色的土坑混雜著血肉。

  廝殺叫喊退卻反而襯托出此刻的靜謐,混亂的世界歸於靜謐,這樣的靜謐與這片土地埋葬太多人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絡。

  他張口想說上幾句,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一部分興安軍軍官望向熟悉而陌生的烏爾扎布,他們想不明白為什麼烏爾扎布會放棄高官厚祿,拋棄前半生的一切去加入抗聯。

  他們想不明白的還有很多。

  馮志剛他們來到戰場,連戰鬥的尾巴都沒趕上,這裡是最後一錘定音的現場。

  此役,全殲興安軍騎兵第七、第八團,擊斃兩名日籍中校副團長,校級軍官四人,擊斃敵軍七百餘人,俘虜六百多,還有一部分興安軍一頭扎進西面的蘆葦濕地中。

  其中俘虜興安軍第七騎兵團團長秦煥章等一眾軍官,繳獲迫擊炮八門,輕重機槍三十餘挺,武器彈藥無算,更多是繳獲上千匹戰馬。

  抗聯第一支隊犧牲七十三人,第五支隊犧牲四十六人,嫩西蒙古騎兵支隊犧牲三十二人,第二支隊犧牲二十七人。抗聯傷亡兩百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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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大的犧牲在爭奪黑頭山渡口時,騎兵部隊來回與兩倍於己的敵人來回爭奪,拿下渡口又爭奪黑頭山高地。他們打的是攻堅戰鬥,且是穿插部隊缺乏炮火支援,得一寸一寸的啃。

  在那群興安軍俘虜中,老侯和烏爾扎布一樣,在其中尋找。

  「誰是陳巴爾虎人?」

  「陳巴爾虎人出來!」

  那幾百俘虜中站出來幾十個,老侯拿起馬鞭抽打在他們身上,他說自己是陳巴爾虎人。那群俘虜不少被他殺怕了,以往老侯會將他們拎出來殺掉。

  但老侯沒那樣做,他更像是教訓不成器的後輩,說出自己的名字,說出自己記憶中所知道的親朋好友名字,那群傢伙中還真有幾個跟老侯是同一個氏族部落。

  他把那幾個傢伙打了一頓,脫下軍服、摘下繡有紅色五角星的騎兵尖頭帽,狠狠將那幾個年輕人摔到爬不起來。然後又抱著他們哭,詢問相熟之人的近況。

  家庭、故鄉、好友,戰爭將一切都撕裂開來。

  家鄉的人已經差不多忘記這位十年前離家的少年,少年離家十年早已成為一個中年漢子。

  少年有意伏中行。馘名王,掃沙場。

  弓背霞明劍照霜,秋風走馬出咸陽。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擬回頭望故鄉。

  這是老侯的曾經,也是他的現在······

  從唐代的室韋都督府城,到蒙古帝國的王城,再到明代的衛所,而後是清代的哨卡。王侯將相都沒了土,一個又一個帝國在這裡建立疆域,又因為腐朽而失落。

  一個又一個縮影,千年間邊庭苦寒之地的無奈,我們是歷史的縮影,是古往今來的輪迴,輪迴需要人推動,推動了叫復興,推不動就叫滅亡。

  ······

  日暮西斜。

  草原上的人漸漸離去,犧牲的戰士被埋葬在戰鬥過的地方,勝利使得抗聯能夠掩埋逝者,而不用丟棄在荒草堆中任憑野獸啃食、風吹日曬。

  俘虜大多被押送到黑頭山渡口,經過教育後就地釋放,一部分被俘虜的日籍軍官還有蒙滿軍官被槍斃,還有一部分俘虜提出要加入抗聯。他們是當地人,與白俄騎兵部隊有血仇,抗聯將白俄部隊消滅。

  還有相當一部分選擇回家,回到大興安嶺中,亦或者回到呼倫貝爾草原中的部落。抗聯給他們發放食物,讓他們能夠一路吃飽喝足回家。

  在黑頭山渡口處。

  山坡上,戰士們正在收殮戰死者的遺體,打掃戰場,將雙方的戰死者分開埋葬。

  興安軍騎兵第七團團長秦煥章站在河邊,渡口處有兩艘簡易木筏,上面坐滿興安軍的傷兵。

  「不殺我?」

  烏爾扎布搖搖頭:「我知道你的性子軟,沒幹什麼殘害老百姓的事情,如果不是你性格軟弱無主見,日本人也不會讓你當團長。

  而且我們抗聯有紀律,你不符合嚴肅鎮壓的人員之內。」

  「我以為是你給上面當官的求情,不過我還是欠你一個人情。」

  「同學一場,我勸你早日醒悟。」

  秦煥章無奈苦澀一笑:「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也不知道抗聯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額吉都不顧了。至少你在興安軍,王爺對你家很好,逢年過節都會有賞賜。

  額吉死了,家沒了,真不知道你是為了什麼。」

  烏爾扎布說:「人不該只為自己,科爾沁草原上如果沒有王爺們和日本人,草會更茂盛,牛羊會更多。」

  「或許吧,誰知道。」

  踏上那艘簡易木筏,秦煥章坐在木筏子上,木筏離渡口越來越遠,他看見在火光照耀下的烏爾扎布越來越模糊,他有些佩服烏爾扎布。

  作為一名受過教育的高階軍官,秦煥章只是捨不得現在的生活,畏懼日寇的報復,這不代表他傻,不明白烏爾扎布為什麼要這樣做。

  那傢伙是個有心氣的人,不像自己性格軟弱無主見,如烏爾扎布所言,秦煥章知道正因為此他才能夠在哈拉哈戰役之後晉升上校擔任團長。日本人嘴上說一套,暗地裡是絕不會允許有烏爾扎布這樣民族解放意識的人擔任高階軍官。

  渡口邊的火光越來越黯淡,木筏碰到陸地。

  來到河對岸,這裡早已聚集起一批興安軍士兵,有不少人已經離開,還有不少人在等待秦煥章下令。

  「團長,咱這樣回去該怎麼向日本人復命?」一名少尉軍官問。

  秦煥章說:「打敗仗了唄,難道你還想繼續跟自己人干?」

  「團長,我們想回家。」

  「那就回家吧。」

  話音落地,岸邊又少了一半人,只剩下百十號人圍在身旁,這些人都是與秦煥章來自一個地區,是老鄉,也是將他視為主心骨的人。

  這是他的骨幹簇擁,在日本人眼裡是炮灰,在抗聯眼裡是一群繡花枕頭。

  在黑頭山上,烏爾扎布和他那群兄弟找了一個盛開鮮花的地方,沉默的挖掘土坑,一個可以容納下十幾人的土坑。手裡的火把散發出光與熱,他蹲在土坑旁用毛巾擦拭烈士的臉龐。

  包廣將犧牲者的姓名、籍貫和犧牲地記錄下來,之後將交給五支隊政治部。

  輕輕擦拭白吉台的臉龐,烏爾扎布將騎兵帽給他戴好,合力放入土坑之中,從他的生活挎包里取出一沓白紙和一支用了小節的鉛筆。

  「你連蒙文都不會寫,就學會五十個漢文了,下輩子別跟我一起打仗,這輩子和我當兄弟已經足夠了,是我對不住你。

  下輩子,下輩子別認識我,也別跟我當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