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漫長的爬行中出來,李光沫的雙膝和手肘都已經血肉模糊。
太陽正在升起,他看著太陽升起,堅持寫完最後一封關於興安騎兵部隊的偵察報告,將情報封入牛皮紙袋中封好,交由副班長帶走轉交給上級。
翻動早已僵硬的身體,李光沫躺在一片膝蓋深的草墊子裡,身旁的戰友正在用酒精給他清洗傷口,傷口處混雜有馬匹的排泄物極容易感染,將傷口用酒精洗了又洗,手指用力搓開裸露的肌骨,再撒上磺胺粉包紮。
偵察班的戰士們沉默相互處理傷口,疼痛刺激著他們的神經。
李光沫的小腿劃開一條口子,他們用酒精清洗,然後再用浸泡在碘酒里的布條塞進傷口裡狠狠扣了下。李光沫疼的臉色發白、虛汗直流,硬生生一言不發,直至暈過去。
塞進去再扯出來,扯出來在塞進去一條新的碘酒布條,李光沫又硬生生疼到甦醒。
「忍一忍,忍一下就好。」
用酒精布擦乾他臉上的污穢物,那張年輕帥氣的臉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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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沫疼到說胡話,是用他家鄉的話,和金智勇一樣,他已經對於故鄉沒有記憶,家鄉話也說不清楚,唯一能說利索的只有一句話。
「我叫李光沫,朝鮮京畿道長安人~~~」
簡單處理完傷口,偵察班的戰士們將他捆在戰馬上,他們還要繼續執行任務,接應返回的戰友,向上級匯報下一步敵人動向。
每隔三小時,每隔三小時必須匯報一次。
······
遠在三河街。
一隊騎兵斥候策馬飛奔而來,領頭的騎兵戰士高舉手中的牛皮圖筒,外圍警戒執勤的戰士立刻放行,並且派出騎兵護送。
一路而來,一路自發護送的騎兵戰士交替,務必保證不會遭受攔截。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他們跑了近一百八十多公里。
三人騎兵小組攜帶圖筒來到三河街指揮部,皆墜馬不醒。
「報告!」
「偵察分隊送來情報。」
幾名戰士將死死抱住圖筒的王有貴抬進指揮部,有人想要從其手中拿過圖筒卻被死死抱住,只聽戰士嘴中喃喃自語,側耳傾聽。
陸北趴在王有貴身邊溫聲道:「我是支隊長,你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言畢,手中圖筒滑落。
開啟圖筒,裡面是偵察班班長李光沫所偵察到的情報,他們於昨日下午四時二十七分,在黑頭山以南六十公里處發現敵人蹤跡,敵軍為騎兵部隊。
馮志剛在地圖上找到敵人的位置,測量了下距離頓時紅了眼眶,在場之人均忍不住泣淚。
湊近看向地圖,呂三思說:「史書記載,霍驃騎奔襲匈奴王庭,言『轉戰六日,過焉支山千有餘里』,換算下來他們不過一日行一百五十公里。」
「記大功!」
馮志剛說:「給五支隊偵察班記大功一次!」
尋找到敵軍主力位置,毫無疑問對方將由黑頭山渡口渡河,馮志剛命令各部隊一切按照一號作戰計劃執行,於是乎早已箭在弦上的各部隊開始有序行動。
三小時過後,另外一支偵察小組來到匯報,帶來進一步情況。
每隔三小時,關於敵軍動向的情報源源不斷匯集而來。偵察分隊送來的情報徹底左右馮志剛的判斷,也徹底決定抗聯未來的走向,分兵則抗聯必然有一失,在兵力劣勢的情況之下是不可接受的。
現在,馮志剛有充足的底氣去集中抗聯龍北部隊兵力,對來犯之敵軍進行重點防禦。
雖然抗聯早有判斷,可這一錘定音的功效極大,是決定性的因素。
一隊又一隊戰士出發,列隊前往黑頭山地區。
老侯率領抗聯騎兵部隊先行出發,他們將先於敵出發,從拉布大林渡河迂迴至敵軍背後,在敵人渡河之後發起迂迴作戰切斷敵軍後路。第一、第五支隊及嫩西蒙古騎兵支隊一部,將先占領黑頭山古城、小圓包山阻擊敵軍。
三路皆至,將對敵軍進行包圍,把敵人關在其中平原地帶進行剿滅。
要準備打仗了,一場生死之戰,好似抗聯的每一次戰鬥都是生死之戰。如同除夕夜掛在密營木屋門口的對聯一樣,年年難過年年過,仗仗難打仗仗打。
不打不成的。
從三河街出來,沿著得耳布林河直下,河水在耳畔迴蕩浪濤聲。
一場聲勢浩大的戰鬥,這樣的戰鬥可以稱為戰役,如此浩大的戰役不僅讓新兵們緊張,更讓老兵們變的沉默起來。絕不同以往的小打小鬧,現在那種百十來人,打個火車站亦或者鄉鎮的戰鬥被稱為小打小鬧。
行軍隊伍拉的很長,這對於訓練有素的隊伍並不常見,唯一的原因就是在急行軍。
馮志剛策馬來回跑著,因為不斷有偵察斥候返回帶給他最新的情況。
新兵緊張到尋找相熟的同伴說話,而老兵則沉默的行軍,時不時觀察左右,讓屬於自己的班組整齊一些,各班組長、以及連長都在觀察自己的隊伍,在急行軍狀態下保證隊伍的整齊性和統一。
「你猜現在誰最緊張。」呂三思沒由來的湊到陸北身旁問。
陸北抬頭看向隊伍前面騎馬的馮志剛:「反正不是你。」
「我打過很多次仗。」
「敗仗吧?從北大營敗到熱河,再從熱河敗到湯原,打湯原起就沒打過什麼敗仗了。」
呂三思心神不寧的說:「自打熱河戰役之後,我就沒見過這麼多人去打這麼大陣仗的仗,這樣的大戰我一次都沒贏過。你知道的,人最怕什麼就總是來什麼,我敗到有些怕。」
「烏鴉嘴!」
「說真的。」
掄起馬鞭陸北抽了下他:「你要說兩個大隊日軍還行,怕也情有可原,對面頂著兩個團的偽軍,你怕就回去跟耗子待一窩,他從來不打仗,連槍都不碰。」
「耗子是人,不論窩算。」
「嗯,咱們中唯一像人的。」
從孫吳要塞撿來的『耗子』是他們中唯一像人的,因為他既不打仗也不碰槍,手裡一條命都沒有,作為一名加入隊伍兩年的老戰士,是一個極端的另類。
耗子在抗聯唯一的念想就是打完仗,等天下太平之後回到老家,他想全須全尾的回家,他可以去養馬、做飯、砍柴,但絕對不會拿槍上戰場。耗子只有一條命,他想回家,用這條命回家,故此杜絕一切會讓自己陷入危險的事情。
他是『另類』,也遭受不少戰士的嘲弄,但總是一笑了之,相處久了之後就沒人笑話嘲弄他了,把他當自己,誰看他都像是看自己。
他是我們中的『人』,讓大家感受到還有那麼一絲『人味』,是寄生在抗聯身上的念想,保持我們心中那最後一絲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