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玉佩光陰,徐清寧才明白為什麼在這青山府會有他的因果線。
當初贈玉佩本是好心,也確實護著了周大福一家。
可也正是玉佩,才導致了後邊的事情。
密道傳來壓抑到極點的嗚咽,如幼獸舔傷。
青銅爐影噬咬牆面,周洹的刀鞘抵著案幾裂痕。
十年光陰嵌在木紋里,橫在父子間。
周洹攥著那枚碎玉,裂痕恰好割裂「洹」字雲紋。
玉中凝著的水珠滑至虎口。
恍惚如母親垂死前落在他眉心的淚,冰涼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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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要救?」少年喉間滾出沙啞質問。
周大福潰爛的右手正摩挲藥杵,藥杵凹痕間殘留著乳牙印痕。
混著經年累月的苦艾香,刺得他眼眶發燙。
「當年若你不救那些畜生,娘不會飲毒自證!」
青銅藥爐下火焰灼燒。
映得周大福本就佝僂的脊背,影子在牆,更加彎曲。
「憑什麼!」
密室里浮著經年的藥渣味,澀得周洹眼角生疼。
「他們把你當菩薩供著時……」
少年指尖戳向虛空,似在穿刺無數個謾罵他的黑夜。
「你要救。」
「他們把你踩作泥時……」
周洹指甲陷進掌心舊疤。
「你還是救!」
殘燭在他身後搖晃,映出人影。
一道如雷火暴怒,一道如死灰佝僂。
周大福潰爛的眼瞼顫了顫。
「可你連妻兒都救不了,你算什麼神醫!」
「那年杏林里……」
周大福潰爛的聲帶擠出嘶啞之聲。
「你娘說,醫者見死不救,與殺人何異?」
燭淚滴在周洹手背,燙得他幾乎握不住藥杵。
記憶裂開縫隙。
不知何年何月,父親曾握著他的手搗碎黃連。
苦汁濺上襁褓,母親卻笑著說:
「洹兒將來定是仁心聖手。」
「仁心?」
周洹突然低笑,玉佩碎片割破掌心。
「你可知我這些年,日日對著稻草人練刀?」
血珠墜入青磚縫,綻成細小的梅。
他恨十一年前那些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但那些人已經被父親一把火燒了。
他想恨父親無能,沒能保護母親,也恨父親那年雪夜將他拋棄。
但話到嘴邊,舌尖卻絞成死結。
眾叛親離,妻死棄子。
那一夜,誰能比眼前這個男人心更痛。
周洹內心迷茫如荒野上的風中枯草。
十一年恨意今作空。
他該恨誰?
他該恨嗎?
周大福潰爛的眼瞼劇烈抽搐。
他顫抖著解開衣襟,潰爛的胸膛上滿是傷痕,有些結痂成疤,有些還在滲血。
「那年雪夜……」
「別提雪夜!」
周洹暴喝打斷,刀鞘撞翻滿地藥罐。
琥珀色藥液漫過青磚,倒映出兩張相似又破碎的臉。
他本要譏諷父親假作深情,卻瞥見周大福潰爛的指尖正摳著石案邊緣。
那裡留著十一道刻痕,每年雪夜添一筆。
喉頭突然哽住。
密室內苦艾香愈發濃烈。
混著血腥氣,恍如那夜焚盡醫館的焦煙。
周洹踉蹌後退,脊背撞上浸滿藥漬的磚牆。
牆上《千字文》殘頁簌簌作響,「鳴鳳在竹」四字被血漬浸透。
周大福忽然劇烈咳嗽,喉間湧出的黑血濺在青石磚。
藥香驟濃。
周洹心頭一顫。
下意識踉蹌欲扶,卻見周大福慌亂地用袖口去擦血跡。
「阿蓮的咳疾……」
周大福摸出張泛黃的紙,青黑血管在潰爛的皮下游如蚯蚓。
話音未落,少年已握住他手腕。
毒瘴侵蝕的腕骨,細得稍用力就要折斷。
兩雙眼睛在昏暗中忽的一碰。
周洹看見潰爛眼皮下埋著的星火,那是十一年前抱著他哼杏花謠的眼睛。
掐握的力道驟松。
「我恨你……」
少年喉間擠出嗚咽。
卻辨不清在恨父親袖口的血,還是恨自己指尖殘留的溫度。
過往的殘蠟終是燃盡了。
周大福蜷在黑暗裡摸到藥杵蛀洞。
恍惚聽見某個雪夜,賭坊檐下傳來嬰孩啼哭。
徐清寧嘆息一聲,彈指燃起一根新燭。
「阿蓮……」
沉默良久,周大福終究還是再次提起了阿蓮。
阿蓮身上有著與周洹相同的瘴毒。
「不必。」周洹別過臉。
「瘴毒發作時,我自會去求義父……」
聽到「義父」二字,周大福喉結滾動似吞了炭火。
周洹突然驚醒。
因為他這十一年來從「義父」那求的藥,卻是來自當年那張襁褓中的藥方。
可他每次詢問,義父只說這是玄霄宗隱秘。
周洹眼前忽現趙無延的笑:「玄霄丹術甲天下。」
那些曾被他奉若神明的藥香,原是父母骸骨透出的苦澀。
「你那位義父,這些年雖苦心鑽研藥方。」周大福聲音嘶啞。
「但方向,與我截然不同。」
周洹愕然。
周大福這些年的身份是假藥販子,但也和賭坊關係密切。
義父要的很多藥材都是賭坊通過周大福收集到的。
周洹以前只以為義父收集藥材,只為煉藥壓制他體內毒瘴。
可如今父親卻說義父是在鑽研藥方,並且方向不同?
父親研究的是徹底消解瘴毒的救世之方,那義父……
再聯想到之前義父有意無意將散播毒瘴的嫌疑往父親身上引。
若不是徐道長出手,如今他怕是與親生父親刀劍相向。
而以父親如今樣子,怕是會覺得死在他手裡也是種解脫……
周洹右手猛地握緊。
密室內燭火噼啪炸開燈花。
周大福將半截燒黑的藥杵塞進袖中。
「該添艾草了。」
周大福以為沉默是怨,佝僂著想要離開。
卻見周洹橫刀攔住去路。
「跟我回去。」
少年嗓音發緊,刀柄穗子掃落案頭幾粒蛇銜草籽。
周大福身體一顫,低下頭。
「我這模樣……莫驚著阿蓮。」
周洹轉動刀背,映出發紅的眼眶
「我這模樣?」
少年突然盛怒,抄起一旁銅鏡。
「你看看如今的我!」
鏡中映出相似的眉眼:周洹盛怒時繃緊的唇角,與周大福試藥咬牙的紋路如拓印。
「還有,你當阿蓮是紙糊的?」少年抬腳踢翻擋路的藥罐。
「那丫頭九歲都敢將墳頭磷火捉來當燈使。」
斗笠邊緣垂下青紗,遮住潰爛的半邊臉,卻遮不住周大福顫抖的嘴角。
「不行……」
「囉嗦!」
周洹突然揪住父親後領,粗布衣料下凸起的脊骨硌得他掌心發疼。
他這才驚覺,之前舊影記憶里,能單手托起藥碾的寬厚脊背,如今瘦得能數清椎骨。
「不跟我走,難不成留你在這破藥園子繼續以身試藥?」
「鬆手……」周大福急聲。
「鬆手可以,你只要再如當年那般,扯開我揪住你衣擺的手!」
此話一出,周大福身體僵住。
「藥圃需人守……」
「讓徐道長布個劍陣便是!」
少年嗓音兇巴巴的,耳尖卻泛起薄紅。
徐清寧倚著門框輕笑。
看著少年拖著老藥農穿過杏林。
腳步時似賭坊尋仇的暴烈,又如幼童拽父親買糖葫蘆的雀躍。
他看見周洹藏在藏起的左手正反覆搓著衣角。
那是幼時討飯養成的習慣,每逢臘月等賭坊放粥時,總是緊張的把破襖搓出絮。
周大福斗笠滑落半寸,潰爛的右眼映出兒子緊繃的下頜。
枯枝折斷,驚飛寒鴉。
周洹自己都未察覺,這半程路,他始終慢半步……
正好擋住巷口吹向父親的風。
只是當徐清寧攏袖回望。
遺忘在密室里的藥臼,如一輪缺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