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漫過雕花窗,在青玉地磚上淌成銀溪。
蘇小檀跪坐在蒲團上,第八十三次偷瞄案几上的芙蓉酥——酥皮正在對她招手。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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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尺拍在桌案上的聲響驚得蘇小檀耳尖絨毛炸開。
教書的青丘女長老,九條雪尾在身後如浪翻湧。
「《青丘神化妙通紀》,第三章,第一段,背。」
「這個……」
蘇小檀此時一個頭,兩個大。
支支吾吾,嗯嗯啊啊,左看右看,就是背不出來一點。
揪著腰間綴滿鈴鐺的穗子,蘇小檀叮鈴哐啷的聲響里摻進長老逐漸粗重的呼吸。
「《青丘膳經》第三卷第十七章第一段,背。」
「北冥冰鯉取中段,佐以崑崙雪蓮蕊三錢……」
蘇小檀應聲彈起,杏眼亮如星子,可隨即意識到不太對,聲音越來越低。
「文火慢燉三個時辰……呃,或者配雲夢椒快炒?」
女長老扶額嘆息,咬牙切齒,銀瞳燃起幽火。
「膳經倒背如流,修為卻連飲露境都突破不了!三百年來哪個九尾血脈像你這般……這般……」
女長老指著蘇小檀,想了半天,都想不出個詞來形容對方。
蘇小檀耳朵垂下,不敢直視長老。
子時星光正亮,蘇小檀背起行囊,悄悄偷跑出青丘洞天,暗暗下定決心。
「等我找回青丘失落的仙魂尺,看誰還敢看不起我蘇小檀!」
蘇小檀雙手叉腰,自己給自己打氣。
而當蘇小檀打算從懷中取出那本《青丘異寶錄》,想查看一下當初異寶失落在何處時。
卻只掏出一本《青丘膳經》,以及半張沒吃完的芝麻脆餅。
「誒?」
蘇小檀傻眼了。
……
「所以,這就是你跑來慶雲縣的理由?」
徐清寧的拂塵尖兒在蘇小檀鼻尖晃了晃,讓小狐狸打了個噴嚏。
「沒了異寶錄,你怎麼知道那仙魂尺在慶雲縣?」
「我不知道。」蘇小檀老老實實回答。
「但我感覺應該是這邊,其他方向都沒這種很強烈的感覺。」
一想到這小狐狸到一個地方就東南西北各個方向聞一遍,找個感覺更對的方向走。
徐清寧就忍不住笑出聲。
「所以你是讓幫你破除那些人的失魂之症,還是說幫你找到青丘異寶?」
小狐狸十隻手指糾纏在一起,猶豫半晌。
「能不能都要?」
徐清寧扶額嘆息。
「先說好啊,若三生槐是騙我的——」
徐清寧指尖掠過灶台,那柄剁骨刀突然化作流光。
「就拿你尾巴尖兒炸酥油果子。」
「我還沒嘗過青丘狐尾是什麼味呢。」徐清寧嚇唬道。
蘇小檀慌忙把尾巴盤成蓮花座,縮進裙底。
「《青丘異寶錄》第六卷寫著呢,三生槐最後一次出現便是這青山府往西五百里的地方,每逢子時……」
話音戛然而止。
徐清寧用竹籤串著糖葫,糖霜簌簌落在蘇小檀眼前。
「接著說?」
小狐狸嗅著蜜香,喉頭滾動:「每逢子時……會飄出酒釀圓子的甜香……」
「背串頁了吧?這不是膳經里的?」
徐清寧笑彎了腰,糖葫蘆在蘇小檀眼前劃出弧光。
「道士哥哥,咱們什麼時候去查失魂案呀。」蘇小檀啃著糖葫蘆,嘟囔著問道。
道士哥哥雖然答應了請求,但一直說不急不急,
這都兩天了,再晚點,那群失魂之人怕是真要死了。
檐角銅鈴忽地無風自動,徐清寧笑意微斂,望向道觀外慶雲縣方向。
「走吧,就現在。」徐清寧起身。
蘇小檀一愣,沒想到這麼突然。
三兩下將糖葫蘆吃了個乾淨,來不及擦嘴角的糖霜便急急忙忙跟上。
……
周氏槐酒鋪。
近百年前,老槐泣露凝香,周家先祖取花釀酒,始成槐釀。
琥珀瓊漿泛月華,啟壇即染半街槐花香。
入口清冽,如山泉漱玉。
在整個慶雲縣,都是有口皆碑的老字號酒鋪。
只是最近的槐酒失魂案,卻讓酒鋪老闆周世軒愁白了頭。
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家這酒幾十年沒出過事。
怎的就這個月開始,飲酒之人在喝了酒後竟有出現失魂症狀。
街坊說他周家槐酒染了邪祟,卻不知這百年酒方連壇底青苔都透著靈氣。
「怎麼會這樣?為阿沅攢功德……怎就攢出禍事來?」
周家酒鋪老闆周世軒,是個肩肌虬結的粗獷漢子。
赭色短打沾著酒漬,絡腮鬍里隱約可聞槐花香。
如今正滿臉的頹廢和自責,坐在長凳上,不斷捶打著腦袋。
周世軒捶打腦袋的拳頭忽然頓住,指縫間黏著片槐花瓣。
十年前他便是攥著同樣的花瓣,在山匪洗劫過的鄉村里,被養父撿回。
正如當年父母當年在戰亂時收養他一樣。
他也想將這份善舉傳遞下去,才收養了阿沅。
只是阿沅後天流浪生了啞症……
他偶然聽街坊鄰居談起,做好事,積攢善德,能夠福及家人,百病消除。
所以才嘗試免費分發槐酒,為阿沅攢一些功德,希冀這啞症能早些好罷了!
可誰曾想,竟出了這檔子事!
「酒鋪百年招牌砸了就砸了,再開個鋪子,也能再幹個半百年,但這麼多條人命……」周世軒哀嘆。
「都是十幾年的街坊鄰居,他們萬一出事,我還有什麼臉面去見他們的家人?」
布簾後探出半張瓷白小臉。
阿沅踮腳夠著酒罈,指尖在壇身畫圈。
這是父女倆的暗語,意為「槐花該篩第二遍了」
周世軒盯著酒罈發怔,免費施酒本就是為阿沅積攢善德。
可如今,倒像是他親手給街坊灌了孟婆湯。
周世軒上前兩步,跪倒摟住阿沅。
不願讓女兒看到他如今頹廢痛苦的模樣。
阿沅不知道自己能為父親做些什麼,只能用小小的身軀輕輕回抱父親。
與此同時,徐清寧帶著蘇小檀緩步來到周氏槐酒鋪前。
「當心酒瓮。」徐清寧指了指一旁的大酒瓮。
「這一瓮的槐酒錢,夠你一個人吃好幾桌八珍席了。」
「這麼貴!」
蘇小檀耳尖一顫,慌忙把尾巴盤成雪團,生怕挨著碰著。
只是徐清寧兩人正待抬腳,街角忽然傳來瓦罐碎裂聲。
「妖、妖怪!」
挎著菜籃的婦人踉蹌後退,嫩芹撒了滿地。
三個敞著衣襟的漢子應聲圍來
當先那人滿臉橫肉,腰間別著把豁口柴刀。
蘇小檀尾巴僵在半空,耳尖慢慢垂成折耳兔模樣。
「我修的是正法……」
「正法?」
橫肉漢子啐了口濃痰,黃牙間還沾著韭菜葉。
「前日東市劉鐵匠怎麼失的魂?定是你們這些妖物作祟!」
如果是見了之前兇惡非凡的百骨妖,這惡霸怕是已經嚇破了膽跑路。
可見了蘇小檀這人畜無害的可愛小姑娘,卻反而有了膽氣敢於對峙。
徐清寧心中暗笑,這人還真是把欺軟怕硬表現得淋漓盡致了。
然後徐清寧就看到,橫肉漢子在罵完蘇小檀,將目光轉向了他。
瞥見徐清寧腰間的桃木劍,橫肉漢子笑得渾身肥肉亂顫。
「這道士怕不是個騙子?哪有道士帶著狐狸精招搖撞騙——哎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