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紅塵仙機素如煙

  事實上,徐清寧並沒有欺騙蘇小檀。

  崔懷安的殺陣於他而言隨手可破,但他卻注意到了千年古槐中楚湘靈的殘魂。

  所以才興起之下主動入陣,與楚湘靈交談。

  「玄霄宗第七代弟子楚湘靈,見過劍仙大人。」殘魂化作的虛影在槐葉上盈盈下拜。

  千年古槐為三生槐的第三世化身,殘魂與古槐相融的楚湘靈,也能窺見一絲徐清寧體內流轉的驚天劍意。

  說是談心,實際上也是楚湘靈一人傾訴。

  只因她已太久太久沒有如今這般,能毫無保留傾訴的機會了。

  隨著朱唇輕啟,徐清寧了解了楚湘靈的一生。

  他看見十年前月色浸透朱閣的夜晚,十七歲的楚湘靈提著夜燈穿過迴廊,青絲間別著新折的槐花,遇到了偷看禁術的崔懷安。

  看見崔懷安在論道大會上撫過她發間落英,眼中的影子卻是另一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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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見那位長老在生辰宴上望著女兒與乘龍快婿對飲,眼中既有欣慰,杯底也沉澱著欲言又止的嘆息。

  楚湘靈坦言,她最愛也最對不起的人是父親。

  想來父親如今也應該心中悔恨,因為當初崔懷安頗有天資,所以父親也是默許兩人結為道侶。

  言語之中,楚湘靈渾身上下皆是死意。

  囚籠之地,從崔府心死,到這千年古槐。

  楚湘靈累了,所以她想以死,一了百了。

  但徐清寧認為,楚湘靈此生,此身,仍有未完之事。

  罪魁禍首仍在逞凶,受害之人卻一死了之?

  不該如此。

  「楚姑娘可曾聽過玄霄初代祖師的偈語?」

  徐清寧注意到了此時外界小狐狸和洛無瑕正與崔懷安激戰。

  「『寧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如今惡蛟尚在雲間翻浪,楚姑娘便要化作春泥護花?」

  徐清寧起身,留給了楚湘靈時間,而他則將目光轉向了外界。

  ……

  「道士哥哥再不來,真要變成躺屍狐狸了……」

  「小狐狸,讓那冰塊臉巽位三步,劍指東北。」

  東北所在,落魂澗,徐清寧!

  ……

  如今一切塵埃落定,雨絲斜織,洛無瑕抱劍立於城隍廟檐下,遙望落魂澗。

  玄霄宗素白劍穗被風捲起,掃過她冰涼指尖。

  檐角銅鈴輕響,恍惚是楚湘靈自盡那夜,鎖鏈晃動的叮噹聲。

  「痴人囚痴人……何苦。」

  洛無瑕是宗門真傳,如今下山歷練修行。

  有次任務,她追查某個偷盜仙朝靈丹的散修,也是情痴,盜取靈丹只為替道侶續命,最終被仙朝雷刑劈成焦骨。

  洛無瑕親手為其收殮時,發現對方袖中藏著一包潮了的松子糖,糖紙上歪扭寫著「給阿暖」。

  見過情愛種種,洛無瑕至今無法理解,「情」不過一字,為何能讓如此多人溺於其中。

  「楚姐姐吃不到桂花糕了,可惜呀……」

  蘇小檀蹲在古槐下,狐耳耷著,指尖戳了戳樹根新綻的嫩芽。

  洛無瑕看到小狐狸情緒似乎未受到什麼影響,忍不住開口。

  「你不覺得她可憐嗎?」

  是年幼無知無法理解情情愛愛?還是其他什麼原因……

  「有一點吧。」蘇小檀點點頭。

  「但那位楚姐姐最後主動投入槐樹時是笑著的,而且笑的很好看!」

  蘇小檀的理解很直白。

  既然笑著離開,那對楚姐姐來說,這個結果她已經很滿意了。

  蘇小檀從懷中摸出油紙包著的糖葫蘆,即便剛剛與崔懷安爭鬥都沒捨得讓糖葫蘆碎掉。

  如今拿出,鄭重其事插在槐根縫隙里。

  「請你吃!下輩子要是做小魚,姐姐記得游去江南吃蟹粉酥呀——」

  風過槐梢,葉片沙沙如輕笑。

  「蠢狐狸。」

  看到這一幕,洛無瑕低嗤一聲,唇角卻無意識揚起。

  玄霄宗的劍修不需懂紅塵痴怨,只需記得「除惡務盡」。

  可這一刻,她忽然想去翻翻舊卷宗,查一查當年被那修士所救的道侶,後來是否真去了江南。

  雨停了。

  蘇小檀的糖葫蘆在槐根下化開黏稠甜漬。

  洛無瑕的劍穗掠過最後一滴雨,墜入青石縫中。

  只是正當蘇小檀剛塞完糖葫蘆,忽見焦黑樹皮簌簌剝落,露出內里玉髓般的瑩潤樹芯。

  樹芯中浮著三枚光斑,一枚猩紅如血痣,一枚枯黃如舊紙,最後一枚卻透著青碧生機——

  「道士哥哥,槐樹蛻皮啦!」蘇小檀一臉驚奇的拽著徐清寧袖子。

  徐清寧似乎早有預料。

  屈指輕叩樹身,驚起一圈漣漪般的金紋,

  「這是三生槐的『年輪』。」

  「年輪?」蘇小檀一臉驚異。

  一旁的洛無瑕此時也是駐足。

  傳說中的神木,三生槐!?

  「還記得《青丘膳經》的記載嗎?」徐清寧笑道。

  「嗯。」

  《青丘膳經》有記載:三生槐,化身天下槐種,天地氣運所鍾,一千年生死便是一生。

  「一樹一生死,三生一輪迴。崔懷安以仙魂尺強鎖第三世,如今枷碎槐生,三生槐自然顯現!。」

  徐清寧揉了揉小狐狸的腦袋。

  此時如獲新生的槐樹,樹芯是一截晶瑩剔透的琉璃枝,枝上脈絡似星河蜿蜒。

  徐清寧輕撫琉璃枝,指尖觸及某圈年輪時,懷中的《日月食事》突然發燙。

  琉璃枝迸出七色碎光,光中浮出三生槐真容:

  第一世,它生於戰火焦土,樹冠托起流離嬰孩,樹根吸盡血水泥腥

  第二世,它枯於書生筆鋒,墨汁寫就「安得廣廈千萬間」,字跡滲入年輪成偈語

  第三世,它囚於崔懷安執念,楚湘靈的血淚在琉璃枝上蝕出裂痕。

  隨著最後一枚青碧光斑驟然炸開,漫天槐葉紛落如雪,葉脈中竟浮現慶雲縣百年興衰:

  柳素衣熬藥的陶罐、楚湘靈斷簪上的血痕、崔懷安泣血的謀劃……最終化作一縷青煙,匯入徐清寧手中《日月食事》。

  《日月食事》無風自動,書頁嘩啦翻動,空白處浮現水墨人影。

  那人蹲在田埂啃炊餅,餅渣引來麻雀;

  醉臥酒肆聽盲翁說書,銅錢擲出時裹著花生殼;

  最後將三生槐落葉夾入書頁,輕笑一聲——

  「仙路長,不如一碗熱湯。」

  徐清寧若有所思,這位可能就是傳說中最後一位登仙之人?

  而隨著人影消散,原本空白的紙上浮出金紋,紋路蜿蜒如龍蛇,最後匯成一句話:

  「紅塵仙者,不避市井,不厭葷腥,踏遍山河飲露,觀盡眾生痴嗔,三千煙火淬一劍,方知——」

  「仙不在雲,而在泥濘人間。」

  墨字融入那片干舊的槐葉,最終凝成一道青煙,鑽入徐清寧眉心。

  槐葉入體的剎那,徐清寧靈台中多了一縷炊煙——

  那煙蜿蜒如登天梯,盡頭懸著一扇門,門內傳來市井喧嚷、馬蹄鑾鈴、甚至蘇小檀啃糖葫蘆的咔吱聲。

  但低頭看去,自己身上卻纏著一根根金色絲線,形成某種阻力。

  徐清寧心中升起一絲明悟。

  「這就是所謂的登仙之機嗎?」

  「身上的金絲,似乎是因果線,這些是於我有牽扯的因果嗎?」

  「歷經紅塵,因果平定,為紅塵仙。」

  徐清寧心中瞭然。

  他本就是覺得仙途無味,才選擇走入人間,如今看來,這一步應當是走對了。

  只要繼續在人間走下去,觀奇物,歷悲歡,平因果,或許就可以一步步邁入仙門。

  徐清寧笑了。

  果然,比起苦修千年開天門,他更喜歡紅塵滾滾逍遙仙。

  蘇小檀蹦起來想看個清楚。

  「道士哥哥,這書上有糖葫蘆圖嗎?」

  徐清寧回過神來,屈指彈她狐耳。

  「有,還畫了只偷糖葫蘆的小狐。」

  等到徐清寧合上書冊,三生槐突然無風自搖。

  最後一縷青煙自三生槐芯中逸出,樹芯「咔嚓」裂開一線,跌出一朵琉璃般的槐花。

  花瓣剔透如冰,蕊心卻凝著團金霧,霧中浮光掠影——

  三生槐三世所見痴怨竟被淬成一道清香。

  一旁的洛無瑕見了,心境也再難平穩,指尖發顫。

  「三生花……玄霄宗古籍《萬寶錄》記載,此花能補神魂、逆生死,是……」

  「是上好的蜜源。」

  徐清寧截過話頭,拈花對著日光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