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敘舊

  第197章 敘舊

  正說著,帘子外頭傳來一陣輕微而又沉穩的腳步聲,中間還夾雜著林之孝壓低的聲音:「林姑爺,您慢著點,台階高,老太太早就在屋裡盼著您呢。」

  門帘子被小丫鬟左右一掀,一個清瘦的身影裹挾著一股子淡淡的藥草香走進了榮慶堂,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剛從皇宮出來的林如海。

  林之孝躬著腰在前面引路,腳下步子邁得飛快卻不亂,一張老臉笑得格外諂媚,一進門便提高了聲音道:「老太太,各位老爺夫人,林姑爺來了!」

  林如海大步跨入堂內,目光在屋裡環視一圈,最後定格在最上首那張寬大的羅漢床上。

  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撩起官袍前擺,「噗通」一聲,端端正正地跪在了青磚地上,聲音中帶著一絲輕顫:「岳母大人在上,不孝女婿如海,給您老人家請安了。」

  原本還歪在靠枕上的賈母,在看到林如海進門的那一瞬,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就是一亮,緊接著便蒙上了一層水霧,只見她顫巍巍地撐著羅漢床的扶手,也不等鴛鴦過來攙扶,自己便下了床。

  「如海————我的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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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母顫聲喊道,腳下的繡花鞋在厚厚的地毯上踩得有些虛浮,她緊走兩步,兩隻手粘卻溫熱的手一把抓往了棘如海的肩膀,死命地往上提溜,「快起來,快起來!

  地上涼,跪在地上作甚,你這身子骨,哪裡經得起這麼折騰。」

  林如海順著力道站起身,卻依舊微微躬著背。

  兩人四目相對,賈母看著林如海鬢角新添的幾縷白髮,想起當年剛中探花時風華正茂的林如海,又想已命喪黃泉的女兒賈敏,一時間悲喜交加,眼淚珠子順著滿是褶子的臉頰就滾了下來。

  「瘦了,老了————」賈母的手摩挲著林如海官袍上的補子,指尖顫抖,仿佛在確認是不是幻覺。

  林如海也是感慨萬千,他反手扶住賈母的胳膊,感覺到那胳膊瘦得只剩下骨頭,心中也是一陣酸楚。

  他輕聲寬慰道:「岳母大人莫哭,如海福大命大,撿回一條命來見您,往後便在京里承歡膝下,再不教您老人家掛念了。」

  一旁的黛玉早就哭成了個淚人兒,揪著帕子,想上前又怕攪了長輩的重逢,那雙含情目里滿是委屈與欣喜。

  湘雲也收了笑,縮在寶釵身後,寶玉則是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心裡頭那股子酸澀愈發濃郁————他知道,林如海這一回來,黛玉的地位可就真的無人能撼動了。

  屋子裡的婆子丫鬟們見狀,也都跟著抹起了眼淚,林之孝縮在門口,看著這一家子重逢,心裡打起了算盤:這林姑爺一回來,府里的風向和林姑娘的地位,怕是又要變嘍。

  和賈母見完禮後,賈赦道:「如海老弟啊,可算是盼到你全須全尾地回來了!江南那地方水土養人,我看老弟你這身子骨,比大老爺我還要硬朗三分吶!」

  看著賈赦這幅自來熟的模樣,賈母眉頭不可察覺地微微一蹙,就連賈政的面色也有些不好看。

  不過賈赦這一嗓子,倒也將因為林如海到來的那點悲戚氣給衝散了大半。

  雖說賈赦的人品不值一提,但面相還是不錯的,留著三縷長髯,容貌也還算過得去。

  只是多年的酒色下來,臉上透著一股被掏空了的青白,偏生此刻非要擠出一副爽利熱絡的笑。

  他一邊甩一邊伸手就在林如海的胳膊上重重拍了兩下,這也讓林如海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不過到底是宦海沉浮多年,當年也是探花郎的他在待人接物上自然也是出類拔萃的。

  只見他轉過身,不失禮數地微微躬身,拱手道:「大內兄安好,江南雖好,卻是個熬人的地方,哪裡比得上大內兄在京中清貴自在。弟看大內兄才是真正的紅光滿面,福氣盈門。」

  賈赦聞言,摸了摸自己那油光光的鬍子,哈哈大笑,笑聲里透著一股子志得意滿:「老了老了,不過是靠著祖宗的微末功勞,在府里混吃等死罷了,比不得如海你簡在帝心,日後還要多多仰仗老弟提攜呢!」

  這話說得雖客氣,可眼神卻不住地往林如海那身嶄新的官袍補子上溜————那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雲雁,繡工精細,銀線暗紋在燭光下隱隱生輝。

  賈赦心裡頭活絡開了:巡鹽御史,那可是天底下第一等的肥缺,妹夫這次不僅大難不死的回來,還加官進爵,這往後府里的銀子流水————嘿嘿。

  一旁坐在酸枝木椅上的賈政,此刻也站起身來。

  與賈赦的放浪形骸不同,賈政一身半舊不新的青綢直裰,面容清癯,三縷長

  髯垂在胸口,一副端方正直的君子模樣。他看著林如海,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朝他拱了拱手。

  「如海,你能回來就好。

  敏兒————敏兒在天有靈,見你安然歸京,又得聖上重用,想必也能含笑九泉了。」

  聽到早逝的愛妻,林如海只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勉強壓住翻騰的氣血,對著賈政一揖手:「二內兄掛念了,此番回京,一是為聖上辦差,二來————二來便是要將敏兒留下的骨血好好撫養成人,也算是對她有個交代。」

  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人堆里的黛玉。

  黛玉正用帕子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地啜泣,聽到這話,再也忍不住,鬆開帕子,嗚咽著喊了一聲「爹爹」,便撲到了林如海的懷裡。

  林如海張開雙臂,將女兒穩穩接住。

  他低下頭,眼中滿是愧疚與寵愛:「玉兒莫哭,爹爹回來了,往後有爹爹在,再沒人能讓你受半點委屈。」

  這話聲音不高,但裡面的意味卻不簡單,原本正拿帕子擦著眼角的王夫人,手指的動作僵了那麼一瞬,眼神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寶釵,又看了看窩在林如海懷裡的黛玉,手裡的佛珠捻得快了幾分。

  坐在最上首羅漢床上的賈母,看到這一幕後招手道:「玉兒,快扶你父親坐下,這一路車馬勞頓,又被你們拉著說了這半天話,也不知道心疼人。」

  話音剛落,懷裡抱著襁褓的王熙鳳便從人堆後頭閃了出來。

  剛做完月子的她又重新恢復了往日的艷麗,今日的她穿了一身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裉襖,頭戴朝陽五鳳掛珠釵,人未到,笑聲卻先至:「老祖宗這話說得極是,姑父遠道回來,連口熱茶還沒吃上呢。

  瞧瞧咱們這些沒眼色的,只顧著自己說話,竟把姑父干晾在這兒。

  趕緊去吩咐廚房,讓她們把那碗參湯溫上,再整治一桌上好的酒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