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船隊入了江,蕭珩立刻下令船隊在江面列陣。
二十餘艘戰船快速橫亘在江面上,弓弩手們搭箭上弦,對準江灘上的秦軍騎兵。
蕭珩走到船頭,看著江灘上的騎兵,他來到戰鼓旁,親自拿起鼓槌。
「升令旗!」
隨後鼓聲大震,戰船緩緩的朝江灘駛去。
而岸上的劉牢之聽到鼓聲後也同時下令進攻。
戰鼓越敲越響,先是禁軍戰船上的校尉猛地起身,又強作鎮定坐下。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𝘁𝘄隨時讀 】
「且看北府兵廝殺。」
十餘艘戰船竟隨著鼓點,又悄悄向後挪了半箭之地。
鼓聲傳到石頭城,守城士卒心也隨著鼓聲震動。
幾個文官模樣的監軍急急忙忙登城遠眺。
「長江天險,豈是胡馬能渡?」
語氣篤定,但袖中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鼓聲滲進台城,慌亂的內侍連滾帶爬的去傳信......
鼓聲滾進秦淮河畔,早起販漿的老翁側耳聽了聽,繼續攪動鍋中的豆羹。
深宅里,婢女輕聲稟報「江北有鼓聲」,帳中人翻身呢喃。
「又是演練罷!」
整座建康城像一具被厚緞包裹的巨屍,表層繡著江左風流,內里早已腐爛生蛆。
他們信賴那道渾濁的江水,勝過信賴自己的心跳。
直到城北棚戶的某個跛腳老卒突然起身,嘶聲對孫兒吼著。
「是接敵鼓!要死人了!」
孩童嚇得噤聲,而鄰舍早已經開始收拾那些不存在行李。
這座城啊,早在胡馬踏破江北之前,就被自己那身錦繡華服給悶死了。
鼓聲越來越響,也越來越密。
「秦軍真到了江北!」
這一句話讓建康城那具華麗的屍身猛地抽搐起來。
台城內殿,司馬曜赤足被十幾內侍保護著準備離開皇宮。
而他身後,幾位大臣的爭論聲已壓不住。
「秦軍臨江!請議遷都會稽!」「速調三吳兵勤王!」「應先護聖駕南巡!」
直到有人大喊了一句。
「北府兵還在抵抗!」
但很快就有人無視了這句話。
而此時的秦淮河水突然湍急,尋常百姓,更是人心惶惶。
江邊碼頭也很快就擠滿了試圖南逃的士族家眷。
一本《莊子》被踩進泥里,頁面上正好是「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
此時,一艘烏蓬小船駛進碼頭,船夫大喊了一聲。
「去吳郡的船!十倍價錢!」
整座城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那層裹了數十年的錦繡厚緞,終於在真實的鼓聲中滑落,露出底下早已腐爛的屍身,和一群忽然想起自己還有心跳的活人。
五通鼓聲過,蕭珩將鼓槌重重擲在甲板上,雙臂的肌肉還在突突跳動。
他撐著鼓架喘氣,汗珠順著眉骨滴進眼睛,刺得生疼。
抬眼望向對岸,那座剛剛被他用鼓聲強行喚醒的建康城,此刻正上演著一幕荒誕至極的戲碼。
禁軍戰船調轉了個曖昧的角度,像是隨時準備順流逃往下游。
更遠處,秦淮河碼頭的喧囂聲隱約飄過江面,混著女眷哭喊和僕役叱罵。
幾艘裝飾華貴的樓船正笨拙地試圖擠進航道,桅杆上掛著各家徽記的錦緞在晨光里可笑地飄揚。
「一群砸碎!」
蕭珩嗤笑出聲,他接過陳大遞來的水囊猛灌幾口,江水混著汗水的咸澀滾入喉嚨,目光重新投向江灘。
秦軍騎兵的中央,俱難獨自立馬橫刀,身披破損的黑色重甲,甲冑上沾滿了塵土與血跡,臉上帶著幾道傷口,卻依舊挺直脊背,目光死死盯著對岸的建康方向。
隨後俱難轉頭看向蕭珩,兩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匯。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他的聲音沙啞卻洪亮,穿透江風,傳到蕭珩的耳中。
「北府水師蕭珩!」
蕭珩朗聲回應。
「俱將軍,你已無路可退,何不下馬受降?再做抵抗,只會徒增傷亡!」
「投降?」
俱難大笑起來,笑聲先是低沉,繼而變得狂放,最後卻化作一陣劇烈的咳嗽,他扶著戰馬的韁繩,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眼中卻滿是不屑與決絕。
「我俱難縱橫沙場二十年,靠的是斬將奪旗,從來不知降字怎麼寫!蕭珩,我聽過你的名字,淮陰是你奪的,彭超也是你殺的吧?」
蕭珩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將軍何出此言?即便他真的死了,也未必與我有關。」
「不必遮掩。」
俱難嗤笑一聲,語氣中盡嘲諷。
「那蠢貨心胸狹隘,好大喜功,死了也好,省得礙事。倒是你,年紀輕輕,便有這般膽識與手段,實屬難得,看看這建康城,我俱難未到就已如此,若不是這大江......不如投我大秦,天王求才若渴,必不吝封侯之位,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將軍說笑了。」
蕭珩搖了搖頭,忠君愛國這種屁話他說不出口,只能扯開話題。
「如今你已陷入絕境,眼前是長江天塹,無船可渡,無險可守,何必再做無謂的抵抗?放下兵器,我可保你麾下將士性命,讓他們回歸故里,與家人團聚。」
俱難沉默了片刻,忽然抬頭望向對岸的建康方向。
對岸的城廓愈發清晰,隱約能看到城頭的旗幟與往來的人影。
他緩緩下馬,連續一晝夜的奔襲,幾乎耗盡了他的體力,腳步都有些踉蹌,可他依舊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到江邊,蹲下身,伸出雙手,掬起一捧渾濁的江水。
江水從他的指縫間漏下,冰涼刺骨,卻讓他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看著手中的江水,他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幾分悲壯與不甘。
他身後的秦軍騎兵們沉默地看著他,有人眼中滿是茫然,有人帶著幾分恐懼,也有人眼眶發紅,顯然是被俱難的情緒感染。
「看到了嗎?」
俱難站起身,指著對岸的建康城,聲音沙啞卻穿透江風,傳到每一名秦軍騎兵的耳中。
「那就是建康!是江南最繁華的城池!我們,是百年來,第一支站在這江邊的鐵騎!」
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這些跟隨他亡命奔襲的將士,語氣有些哽咽,卻依舊堅定。
「我知道,你們怕了。我也怕。身後是追兵,眼前是天塹,我們沒有船,沒有退路,可你們想想,我們從北方一路南下,歷經無數血戰,為的是什麼?為的就是平定江南,為的就是讓大秦的旗幟插遍天下!」
「今日,我等站在這裡,就讓這長江之水,為我們作證,大秦的男兒,曾飲馬於此!讓南人的皇帝聽聽,讓他們滿朝公卿看看,我北地鐵騎,已兵臨城下!即便不能破城,也要讓他們永遠記住我俱難的名字,記住大秦鐵騎的威嚴!」
「將軍!」
一名校尉嘶聲怒吼,眼中滿是狂熱。
「我們願隨將軍死戰!絕不投降!」
「願隨將軍死戰!願隨將軍死戰!」
兩千餘秦軍騎兵齊聲怒吼,聲浪竟壓過了江濤,在瓜步江畔迴蕩。
他們紛紛舉起手中的兵器,對著長江方向高呼,眼中的恐懼早已被決絕取代。
他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唯有死戰,才不會辜負所有人。
俱難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他忽地抽出佩刀,一刀斬下戰馬的一縷鬃毛,輕輕拋入江中。
鬃毛順著江水漂流,很快便消失在浪濤之中。
「此鬃為證,他日若得舟船,必渡此江,取建康而還!今日,便讓我們以死明志,為大秦的霸業,流盡最後一滴血!」
隨即他翻身上馬,刀指建康,厲聲下令:
「列陣!讓南人看看,什麼叫大秦鐵騎的死戰!」
正此時,西側陸地方向塵煙大起,劉牢之的步騎終於追到了!北府軍的玄色戰旗從丘陵後湧現,如黑潮漫過灘涂外圍。
很快,秦軍動了,但他們列出的,不是向陸地追兵決死反擊的鋒矢陣,也不是固守待援的圓陣。
他們以一種近乎荒誕的、肅穆的儀式感,在泥濘的江灘上,緩緩轉向。
馬頭所向,既非追兵如林的陸岸,也非蘆葦密布的側翼,而是那片無邊無際的長江。
「他…他們要做什麼?」
陳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見識過各種亡命衝鋒,但眼前這一幕超出了他的理解。
蕭珩沉默著,手指緩緩攥緊了船舷。
他看懂了。
這不是戰術,這是一場演給長江,演給對岸那座城,也演給他們自己看的......
鼓聲不知何時停了,江風灌滿耳朵,帶來對岸隱約的喧囂,和眼前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俱難拔出了刀,那刀在晨光下並不耀眼,甚至有些暗淡。
他沒有指向任何敵人,只是高高舉起,像在進行一場與天地對話的儀式。
然後,他雙腿一夾馬腹。
沒有嘶喊,沒有怒潮般的馬蹄聲最初甚至顯得有些遲疑和笨拙,戰馬踏入淺水,踐起渾濁的浪花。
一騎,兩騎,十騎......整個殘存的秦軍騎兵集群,如同被一道無聲的號令牽引,開始向大江邁進。
他們沖得並不快,江水迅速削弱了馬匹的沖勢,淤泥牽扯著鐵蹄。
這幅景象詭異極了,一群全副武裝的、本該在平原上摧枯拉朽的鐵騎,此刻正以一種近乎笨拙的速度,執著地沖向那片根本無法逾越的長江。
這不像衝鋒,更像朝聖,或者集體赴死。
戰馬開始不安地嘶鳴,在及胸的江水中掙扎。
有的馬蹄陷入江底暗坑,連人帶馬轟然側倒,瞬間被濁流吞沒,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沒有。
騎兵們努力控著馬,長槊歪斜,弓弩浸水,鎧甲變得無比沉重。
他們看起來一點也不英勇,反而十分狼狽,十分,可笑。
江心晉軍戰船上,終於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大笑。
但衝鋒仍在繼續。
俱難沖在最前,江水已淹到他戰馬的脖頸。
他不再揮舞戰刀,只是死死握著韁繩,腰背挺得筆直,頭顱高昂,目光越過滔滔江水,釘在對岸的建康。
他沖向的不是敵人,而是一個象徵,一個他永遠無法抵達的彼岸,一場他註定失敗的征服夢。
蕭珩突然想起了那個男人,那個沖向風車的騎士。
風車不會流血,不會失敗,只會用沉默的轉動,嘲弄所有的勇武與執著。
長江也是如此。
它不會因這千騎赴死而動容半分,它只會用永恆的流淌,將這一切痕跡抹去。
悲壯嗎?當然悲壯。
但在這悲壯深處,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荒誕。
他們用最真實的死亡,去碰撞一個虛幻的目標。
他們的敵人不是劉牢之,不是他蕭珩,而是長江天塹,是一個他們畢生征伐卻最終被其吞噬的夢。
一個騎兵被浪頭打翻,他撲騰著,厚重的鎧甲拖著他下沉。
在沒頂前的一瞬,他居然奮力將手中的秦軍戰旗朝著建康的方向,用力擲了出去。
旗幟在空中短暫展開,隨即像片枯葉般落在水面上,迅速被捲走。
這一幕,讓江心的嘲笑聲突兀地低了下去。
蕭珩感到喉嚨發緊。
他目睹過無數死亡,但從未見過如此無謂卻又如此認真的死亡。
俱難的戰馬終於力竭,前蹄一軟,將他掀入冰冷的江中。
他沒有掙扎,最後刻在他視線里的,大概依然是那座可望不可及的城池虛影,在波光中扭曲,如同海市蜃樓。
他身後,倖存的騎兵如同斷線的傀儡,一個接一個消失在濁浪里。
長江依舊東流,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衝鋒結束了。
沒有金鐵交鳴,沒有血肉橫飛,只有江水無情的吞咽聲。
對岸建康的喧囂似乎也靜了一瞬,仿佛被這沉默的集體投江震撼到了。
劉牢之有些不知所措,他們準備好了廝殺,卻只撈到了一場令人心悸的表演。
蕭珩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服了!」
「瘋子!」
陳大再次喃喃道,但這次,語氣里沒有了嘲諷,只有敬意。
一群真漢子,在一個假時代里,用真血給假人看,結果假人們嫌血髒了眼,轉頭繼續做夢。
他們沖向的不是勝利,而是自己命運的終章,並且以最戲劇性的方式,將自己鑄入了這條大江的傳說,從此,每一個站在此地的北人,或許都會想起,曾有千騎,在此蹈江。
俱難用一場集體自殺,扇了所有南人一個響亮的耳光:你們苟活的樣子,真他媽難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