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又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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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入蒼梧峰的山門牌坊時,陸英像拋進水裡的魚一樣墜進去的,跌跌撞撞,身子根本沒有憑依。
「——你師傅的本命法劍——斷了。」
「本座雖亦不置信,只是如今寅劍山劍陣已尋覓不到若缺劍的蹤跡,曾過問你師尊,她也避而不答。」
「潼關以西之地已淪喪妖邪,天欲傾覆,生靈危急,如今劍甲之傳承,唯仰賴你。」
————白玉真人的話在腦子裡嗡嗡作響,偏偏陸英還未曾做好準備,白玉真人當時也看出陸英的難處,只輕嘆一聲,為她施了清心訣,讓她回去平復心境,如若不信,亦可向師傅確認。
可是,向師尊確認,她怎麼敢————陸英腳步虛浮,難以站穩,她不知她是如何回到自己住處,只知關上門後整個人便倒了下來。
陸英不願相信,卻不由半信半疑,在她眼裡,師尊一直是天下第九的劍甲,始終屹立武榜之上的世間第一劍仙,所謂劍開天門、萬劍歸一這些出現在雜文小說里異想天開的劍招,對師尊而言都是信手拈來。天下將變,陸英不是不知道,自西晉淪為群魔巢穴、鬼王橫行後,再無知的修士都知大劫將至,可她心裡一直堅信,師尊只需一劍立於蒼梧峰上,便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一人便足以挽天之傾。
腦海間獨臂女子一人持劍迎向萬千魑魅魍魎的景象浮現,陸英恍恍惚惚地抓起師尊所贈的長劍,她指尖輕觸劍鋒時,心底言語忽化作一股衝動,旋即捲起道袍破門而出。
演武坪上,師尊在那垂首凝望她留下的劍痕,側眸見她奔來時,嘴唇微嗡似欲開口,陸英卻想也不想,一劍「蒼松迎客」直刺而去。
銳利的劍鋒卷寒光逼面而來,獨臂女子瞳孔微縮,身形一側,回首正欲喝聲一句,可陸英見一劍落空,竟是再來一劍,手腕一抖,直刺的劍勢變橫斬,寒光已蓋向獨臂女子脖頸。
砰!
劍鋒向外盪如滿月,衣袖飄舞,周依棠退去半步,千鈞一髮之際將這一劍盪開,她蹙眉看去時,卻見劍氣四散後陸英怔怔的臉。
「——師尊!」
她把劍拋開,面頰上淌出淚來,「師尊,你果然!」
周依棠腳步一頓,素來面目清寒的獨臂女子並無過多神色,只緩緩闔上雙眸,再睜開時,眼睛沒有看向她。
早有預料,這並非什麼難以接受之事,水落既是石出,她遲早要面對,三屍已斬的周依棠並不為此心起漣漪,縱使如此,平靜如淵的雙目依舊倒映著陸英顫抖的肩膀。
在她之後,劍甲首徒既是劍甲,只是這般瘦弱的肩膀當真能扛起重擔麼,周依棠不得而知,如今她尚且連主宰自己命運都做不了,寒風穿過冷杉,使陸英的肩膀愈發激顫,這時陳易或許反而會勾起兩邊嘴角,向她露出一個笑臉,他笑起來總讓人又氣又無奈,反倒不會叫陸英這般憂心。
梨花帶雨的陸英顫得厲害,她幾次想揀起長劍都握不住,瘦弱的骨節無法撐劍而起,她無助地看向周依棠,獨臂女子眸中卻並沒有一個無助的女子想要的東西,就像那時大雨傾盆,她始終握不住已斷作兩截的若缺劍,抬頭迎上的只有陳易同樣沉默的雙目。這時她發現自己無法與陸英感同身受。
一時間獨臂女子剎那失神,陸英也化作一片空白。
她來到一瞬的寂滅禪定中,這一瞬間她仿佛不屬於這一世界,所立之處也不限於這方寸,這是難得的一瞬間,這一瞬間莊子分不清是自己夢見蝴蝶還是蝴蝶夢見了莊子,出生時走了八步口稱「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釋迦摩尼也是在這一瞬間吃下命中注定的死豬肉,這一瞬間是陽光燦爛的日子裡你覺得一切都恰到好處,心不滯於一地,似看非看地縱觀全體,就是這麼一瞬間。
也恰恰是這一瞬間,有人大煞風景地喊了一句:「吃飯啦!」
沒人回應,那人似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腦袋,又喊了一句,「沒聽到嗎?!」
喊了兩聲,都沒人應,陳易從廚房中走出,手裡還端著兩碗粥。
奇怪。
他端著粥,往演武坪走去,眼前豁然開朗,然後他停住了腳步。
演武坪上,獨臂女子靜靜立著,面上沒什麼神色,目光落在遠處,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她身前幾步遠的地方,陸英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肩膀一抽一抽的,那把師尊所贈的長劍扔在一旁,沾滿塵土。
陳易端著粥,目光從周依棠那張清冷的臉上掃過,那張臉清冷依舊,並無波瀾。
然後移開。
落在陸英顫抖的背影上。
再移開,落在那柄被拋棄的長劍上————
最後,落回周依棠那雙平靜如淵的眼睛裡。
他眨了眨眼。
忽然,他敏銳捕捉到什麼。
陸英這副模樣,他如何不熟悉,那是天塌下來的表情,是信仰崩塌的表情,是一個人發現自己最堅信的東西忽然不在了的表情。
陳易的眼眸里,倏然掠起一絲貪婪。
那貪婪近乎一閃即逝,像夜裡掠過窗欞的野貓影子,可就在它掠過的瞬間,周依棠側過頭,正正地對上了他的目光。她清晰捕捉到那一瞬的貪婪,倏然從那一瞬間驚醒。
陳易沒有躲,也並未掩飾,他只是站在那裡,迎著周依棠那雙清冷的眼睛,嘴角微微彎了彎。
而後,他抬腳朝二女緩緩靠近。
陸英沒有回頭,她還沉浸在自己的崩潰里,肩膀還在顫抖,淚水還在往下淌。
既然陸英已發現師傅功力大損。
既然如此,只需他再推一步,讓她發現元兇是誰————
陳易的目光落在陸英顫抖的背影上,那背影瘦弱、無助,像是一隻被遺棄的小獸,這是她心裡最脆弱的時刻,只需輕輕一推,便可墜落深淵,他看著那背影,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一幅畫面,他走到陸英面前,伸出手,不是去扶她。
是越過她,狠狠抓住周依棠。
抓向哪裡呢?
他目光下滑,落在某處山巒上,那地方飽滿,挺拔,即使隔著衣裳也能看出誘人的輪廓。
想像下自己的手狠狠抓上去時的觸感,想像著陸英抬起頭時看見那一幕的表情。
這會何其極具衝擊力?
最好在陸英顫聲反問時,猛地扯開衣裳。
露出一直以來的那些不堪、那些怎麼也遮不住的屈辱,讓陸英親眼看看,她敬若神明的師尊,這一年來是怎樣一副光景。
在這之後,齊人之福,好事成雙。
陳易的眼眸里,那貪婪更濃了幾分,他嘴角的笑意也更深了幾分,深得有些扭曲猙獰。
他不再慢走,身形一閃,掠了過去。
演武坪上,風聲驟起。
陸英終於察覺到了什麼。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自己掠來。那身影太快,快得她只來得及看見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抹她從未見過的貪婪。
「師弟————?」
她喃喃出聲,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然後,那道身影已經到了面前,一瞬間龐大的陰影覆蓋了她,唯有雙目炯炯灼熱。
陸英心中一緊,不知為何,嚇得怔怔然,而那人嘴角緩緩勾動,像在桀笑,這樣的師弟她從未見過,自膝蓋間湧起刺骨的冰寒。
那人正欲轉身行惡,周依棠猛回過神來,威嚴道:「陳易,還不寬慰你師姐?!」
本已伸出一半的手猛地一頓,倏然停住的陳易眸光中閃過一絲慌亂失措,自成婚以來他許久未聽周依棠以師傅的身份喝令自己,腦子裡那個初初上山時仰慕師傅尊敬師姐的小徒弟冒了出來,過去的記憶竟一時在與他作對。
周依棠慢慢吩咐道:「扶她起來,教她安歇,你是師弟,自當好生照顧。」說完,她不看陳易,而是向陸英道:「你這些日子功課先放一放,靜養心神,此事我之後再與你細談。陳易,不要叫你師姐勞心。
陳易的笑容慢慢頓住,卻一時放不下,他低頭看了眼梨花帶雨跪倒在地的師姐,腦袋低垂像霜打的茄子,心底有那麼一瞬天人交戰,可周依棠威嚴莊肅的目光仍舊彈壓了他,到底是做了太久的弟子,陳易不耐那一眼地聳了聳肩膀,道:「是。」
周依棠遂緩緩收斂眸光。
不久前她還令自己講故事給她,這少有緩和倒也值得珍惜,陳易這般想著,笑容漸漸溫和了些,俯身欲把陸英拉起,可回過神的陸英卻用力拍開了他的手,自己站起身來。
她深深地看了周依棠一眼,壓抑著顫音道:「是弟子失儀了,弟子現在便回屋思過。」
說罷,她轉身便走,看也不看陳易一眼,不知是沉浸心緒中抑或是不敢看,陳易上前追了兩步也被她推開。
陳易轉頭朝著周依棠聳了聳肩,一副無奈模樣,周依棠很好地隱匿住眼中的忌憚與厭惡,只微微頷首,道:」謝謝。」
陳易本來朝她走去欲摟一摟她細語安慰,可這兩字音讓他停下,一摸手臂盡全是雞皮疙瘩。
他遂道:「你演技真差。」
轉身而去的獨臂女子停住腳步,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你早知我對陸英隱隱有意,所以才這般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陳易極其無賴地問了出口,並無半點遮掩,就好像他平日赤身裸體又大搖大擺在周依棠的住處亂竄。
周依棠並未應答。
心底忽有種被欺騙的感覺,陳易眸光略顯陰翳,道:「你不害怕?」
「我何必怕?」周依棠冷冷回道。
「既然如此,正好趁陸英現在心神搖曳,我就不藏著掖著了,你說——怎麼樣?」他這話說得像在敲算盤,又像在商量。
周依棠不答反問:「你問心無愧?」
陳易沒有回答,周依棠也不再說話,二人相對站了一會。
「走火入魔後我功力大損,劍不如你,武不如你,道亦不如你。」她頓了頓,反問道:「怕,又有何用?」
她太過聰明,性情也太過固執,她將這事看得太清,所以每回爭執都能刺他軟處,陳易於是愈發心有戾氣,他按捺住,緩緩道:「看,都要過冬了。」
山坡堆疊的冷杉一簇簇銀裝素裹,枝椏如同強烈的意志刺破了天空,周依棠茫然看去,不知他意有所指,恰如如今他那已偏離正道的劍意她說不清道不明。
他說:「過冬我就不跟你吵了。」
周依棠回頭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陳易卻只是朝她微微勾唇,他似笑非笑的時候最讓人看不清猜不透,誰都不知他想要什麼,周依棠也只是心中有預感,此時絕不可進一步刺激他。
「我去看看師姐,放心不下啊。」
「————去吧。」周依棠斟酌後只吐出兩字。
陳易轉身就走,朝陸英的樓房而去。
緩緩靠近師姐的住處,走在山道上,陳易腳下的積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細響,冷杉在兩側靜靜立著,枝椏上壓著厚厚的雪,偶爾有一團雪從枝頭墜落,砸在地上,發出噗的一聲。
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演武坪的方向,空無一人。那道獨臂的身影已經不在那裡了,他凝神感知了片刻,周遭沒有她的氣機,她沒有跟來,也沒有在暗中窺視。
陳易微微頷首,嘴角彎了彎,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若她敢來窺視,他定然會對師姐下手。
不是虛張聲勢,是真的會。她若敢來,他就敢當著她的面做。她不是一直想知道他底線在哪裡麼?那就讓她親眼看看。
可她沒來。
陸英的住處是一間小小的木樓,窗戶里沒有光,黑漆漆的,像是一隻沉默的眼睛,門緊閉著,門縫裡也透不出半點光亮。
陳易站在門外,喊了兩聲:「師姐。」
「師姐?」
沒人上。
他等了片刻,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上,想了想,伸手推門。
門沒門,一推就開了,門開的一瞬,他眉頭倏地一皺。
氣機不對。
樓內蕩漾著一股紊亂駁雜的氣機,從房的方向傳來。那氣機他熟悉,是陸英的,可又不像陸英的。平日裡她的氣機清正平和,像是山間流淌的溪水,此刻卻像是一潭被席渾的死水,翻湧激盪、毫無章法。
陳易臉色微變,身形一閃,便掠進了房。
房裡沒有點貞,只有殃昏的光線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一道細細的光影,陸英盤坐在蒲團上,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可那背影,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陳易繞到她面前,低頭一看,瞳孔微微一縮。
陸英面色蒼白,白得像隨,嘴唇毫無血色,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她閉著眼,眉頭緊緊擰在一起,像是在承受什麼巨大的痛苦,她的氣息駁雜紊亂,時強時弱,時有時無,像是在跟什麼東西搏鬥。
陳易腦海里猛地跳出四個字。
他盯著陸英那張蒼白的臉,看了片刻,忽然喃喃道:「又走火入魔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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