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主人你在嗎？」
「主人……？」
方奇是因為一陣呢喃聲而醒的。
嗯？
他緩緩睜眼。
海風依舊，浪聲依舊，陽光有些刺目。
視線里模糊了幾秒，才慢慢清晰起來。
此刻已經是清晨了，天邊泛著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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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他竟然睡著了？
他眨了眨眼，腦子裡還有些發沉。
啊，也是呢。
昨天陪了璃光一整天，從清晨到深夜。
一整天幾乎沒怎麼刻字，手指沒有報廢，他也就沒有選擇用「死亡」來刷新身體狀態。
但沒有刷新，精神自然也沒恢復。
昨晚他又躺在璃光身邊，聽著她均勻輕軟的呼吸聲，像搖籃曲似的……
結果他居然就真的那麼睡過去了。
還真是，久違地睡著了呢。
「主人，求求你……」
耳邊是海浪聲，還有那不停歇的呢喃聲，斷斷續續。
「給璃光一個回答，一個字也好……」
……璃光？
等等！
他猛地坐起身來！
視線一掃，就見銀髮少女正跪坐在木筏邊！
她背對著他，白皙的脊背繃得死緊，雙手撐在木板上，指尖死扣著木紋！
她此時，正直勾勾地盯著地面，身體微微顫抖著。
「主人呢……求求你，給璃光一個回答……」
她就那麼直愣愣地跪著，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盯著地面，仿佛丟了魂。
「……哪怕就劃一下，讓璃光知道你還在……」
她喃喃著，一遍一遍地重複著。
……啊！
方奇感覺腦子裡「嗡」了一聲，瞬間反應了過來！
壞了！
他早上沒給璃光刻字！
之前的每一天，他都是他看著璃光入睡，再看著她醒來的！
而且，每次她睜開眼睛時……他的字都已經在等著她了。
【早上好啊！】
【醒了？】
【再睡會兒，還早呢】
若是她睡懶覺，他還會湊到她臉邊的木板上刻……
【起床了，懶豬！】
每天都這樣，一天都沒斷過。
以至於木屋裡的木床旁邊，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問候刻滿了。
或許也是因為刻得太滿了，新的刻痕混在舊的裡面，已經不那麼顯眼了。
導致璃光醒來的第一眼，已經不能在第一時間找到了他的字。
所以，這幾天她才會選擇抱著被子出來，睡在外面，睡在他慣常刻字的那些位置旁邊。
總之，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看到他的刻字，已經成為了她的習慣。
但這一次他睡著了，璃光比他先醒了。
她醒來的第一眼，什麼都沒有看到。
「主人……主人求求你……就刻一個字好不好……」
她還在背對著他，直愣愣地看著地面，重複地喃喃著：
「哪怕就劃一下，讓璃光知道你還在……」
方奇：「……！」
沒時間多想了！
他瞬間撲了過去，那根已經使用得無比熟練的斷指猛地按在木板上！
【我在！】
用最快的速度刻了出來！
字跡浮現的瞬間，璃光的身體猛地一抖！
她瞳孔緩緩聚焦，落在了那兩個字上，眼睛一點一點地睜大！
呼……！
見璃光有反應，方奇鬆了口氣，趕緊繼續刻：
【不小心睡著了，沒想到，我居然起的比某隻懶豬都晚！】
筆畫飛快，歪歪扭扭！
璃光看著那行字，眼睛又眨了眨，然後……
整個人忽然就軟了下來！
身體一歪，癱坐在了木板上。
她依舊沒有哭鬧，只是愣愣地盯著那行字，好一會兒才喃喃著開口：
「主人嚇死璃光了……璃光還以為主人……」
話說到一半，她抿了抿嘴，不再說了。
方奇無奈看著她。
這都多久了，還擔心他會拋棄她呢？
小病嬌也太沒安全感了！
但看她眼眶微微泛紅，一臉楚楚可憐的小模樣，他又能說什麼？
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正要刻字道歉，璃光卻忽然抬起了頭。
她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帶著淚痕的小臉還有些蒼白，卻忽然就綻開了一個笑！
好燦爛好燦爛的笑！
「主人，璃光想好了！」
語氣甚至都輕快了起來！
「既然主人不想讓璃光失去記憶，那……那璃光就如主人所願！」
「璃光……要留下來！璃光要找到其他離開的辦法，能讓璃光保留記憶的方法！」
她笑得眉眼彎彎，可開心了！
方奇：「……？」
嗯？
他微微一愣。
老婆，你這情緒……變化得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剛剛還魂不守舍，現在突然就……
他微微抿嘴。
強顏歡笑呢。
不過……他也算是微微鬆了口氣。
他懂璃光為什麼這樣。
她內疚啊！
選擇留下來，就是選擇讓他繼續「疼」，她怎麼可能心裡不彆扭呢？
她肯定是怕他看穿她的糾結，所以才急著用笑容來遮掩。
但這正合他意啊！
於是他也笑了，伸出斷指，在地板上刻：
【終於想明白了？】
【我早就說了，這就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你主人我自己都做出選擇了，你糾結什麼呢！】
璃光看著那行字，盈盈笑著。
可不知道為何，方奇覺得……
她的視線似乎失焦了一瞬？
一抹微微的幽藍色，從她的眼底飛快地掠了過去。
方奇眨眼。
老婆這是在嘗試調用權限嗎？
好樣的，加油老婆，繼續努力！
「主人！」
璃光立刻站起了身體！
「那今天，我們就休息一天吧！」
說著伸了個懶腰，展現著自己曼妙的曲線，腳丫在木板上踮了踮：
「唔……！好好玩一天！前幾天，都好累呢！」
說著，還看著他的方向眨眼。
方奇：「……」
不是，我剛說你努力，你就要休息！
「而且，主人刻字手疼，今天也少刻字！」
她將手背在身後，微微傾身對他笑。
「可以用圓圈或者叉回復璃光哦！」
只是因為看不到他，所以璃光的眼神並沒有聚焦在他的臉上。
但方奇也習慣了。
他笑了。
好好好，想用這種方法降低自己的罪惡感是吧？
這還不簡單？
他立刻伸出手指，在剛才那行字的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
璃光看著那個圈，眼睛彎成了月牙。
「嘻嘻！」
只是方奇總感覺，她的笑……
藏著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嗯……
大概是對他的愧疚吧。
……
於是這一天的「休息」，就這麼開始了。
璃光久違地又去給方奇泡茶了。
前段時間她起床越來越晚，已經很少像最初那樣正正經經地完成「清晨奉茶」的儀式了。
但今天她又重新找了出來。白瓷杯，茶葉，熱水。
她跪坐在木筏中央，雙手捧著那隻冒著熱氣的茶杯，舉得高高的，眉眼溫順又認真：
「主人，您的茶。」
「溫度已調節至您最喜歡的52攝氏度。」
方奇盤腿坐在她對面，看著她舉杯的模樣，聞著那幾乎能穿透靈魂的茶香。
好熟悉啊。
熟悉得他喉頭都微微發緊。
但他喝不到。
他只能看著，聞著，然後在地上刻下一個歪歪扭扭的字：
【香！】
璃光低頭看見那個字，嘴角就翹了起來。
然後忽然站起身來，捧著那杯茶走到木筏邊緣，對著大海一揚！
茶水化作淡金色的弧，灑進了晨光下的海面。
「讓大海喝一口！」
她轉過身來，背對著波光粼粼的海面，笑著看向方奇的方向：
「讓大海，記住璃光和主人的一切！」
方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瘋婆娘，總能搞出這種讓人心裡又軟又酸的儀式感。
於是，他在地上畫了個圈。
璃光看到圈，笑得更開心了。
然後她又說：
「主人，陪璃光一起釣魚吧！」
方奇看著她。
他明白，她現在明顯還是有些不安的。
笑容太滿，話太多，動作也太多。
她想用各種事情，把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念頭給壓下去。
……他當然要滿足老婆！
於是他立刻又畫了個圈。
釣魚這事，本來是他們在這海上的日常。
可今天的璃光，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不是魚來了沒有及時起竿，就是魚鉤稍微動一下，她像被驚醒似的猛地去抓魚竿，結果撲個空！
而她的目光，時不時地往海天相接的地方飄。
方奇看在眼裡。
這是在想帶他出去的方法吧。
瘋婆娘這算不算是開始有責任心了？
他嘴角一勾，就在她旁邊的木板上刻下一長串：
【璃光，今天好好休息，不用想太多。】
【我早習慣現在的生活了！】
【我可是一直都能看見璃光的，這就夠了！】
【倒是璃光你，一直看不到我，一直都很不安吧？】
【放心，我會一直都在的。】
寫完他滿意的點點頭，他的字刻的越來越好看了！
而璃光怔怔地看著那些字，輕輕吸了吸鼻子。
然後……
她忽然猛地站起身來！
方奇：「？！」
「主人，不休息了！」
就見她把魚竿往旁邊一放，轉過身來看向他的方向，表情無比認真！
「璃光現在，根本休息不好！」
她握緊了小拳頭。
「所以主人，不如……」
她看著方奇所在的方向，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微微閃過一抹幽藍色：
「我們現在，一起去這個世界的『邊緣』看看吧！」
……啊？
方奇怔住了。
邊緣嗎？
世界的邊緣嗎？
他倒是聽璃光說過的，海天一線的地方就是邊緣。
她之前不止一次去看過，但每一次都無功而返。
那邊的「空氣牆」，她撞不開，也繞不過去。
後來方奇刻字，說她每次去的時候，他自己留在這裡好擔心……
她就沒再去過了。
所以這一次，她要帶他一起去？
他絲毫沒有猶豫，立刻就在地面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好啊！
……
兩人坐在了一艘小木筏上，朝著海天相接的那條線飄去。
木筏呢，是璃光從海上平台邊緣撬下來的。
不大，也就夠兩人並排躺下，和他們最初的那艘木筏差不多。
璃光跪坐在木筏前端，手裡握著一柄簡易木槳，一下一下地劃著名水。
海風迎面而來，把她的銀髮吹得往後飄。
額上泛著細密的汗珠，米白色泳衣的裙擺濕漉漉地貼著腿根。
她咬著下唇，一下一下，用力地劃著名！
而方奇……
他只能看著。
他沒法碰到船槳，只能在小木筏的木板上刻字：
【璃光加油！】
【累了就休息一下！】
璃光低頭看了一眼，便笑了起來，氣喘吁吁地說：
「主人，璃光不累！」
「璃光要為主人……繼續努力！」
小木筏劈開波光，駛向了海天相接的那條線。
璃光說，這世界很小，小得可憐。
但看起來卻那麼遼闊。
海面藍得發黑，天空高得沒有盡頭。
親自坐在這艘小木筏上，朝著那條永恆的金線划去……
方奇感覺到一種被拉長的荒誕感。
又在小木筏上漂流了呢。
只可惜，這次的兩人無法相擁。
……
終於，木筏停了下來。
璃光把木槳橫在膝蓋上，喘著氣，抬起頭：
「主人，到了。」
她伸出手，朝前方按去，按在了一面……
方奇第一次親眼看到這個世界的邊緣。
璃光的手，按在了「空氣牆」上，空氣微微波動。
方奇也伸手去碰，只能觸到一片冰涼而堅硬的「透明」。
但最讓他驚訝的，是牆外。
他的瞳孔微微縮了縮。
在靠近時候，那片所謂的「海天相接」現出了原貌。
已經不再是海了。
透明又堅硬的邊界之外，竟是一片……
漆黑又濃稠的虛無，仿佛連光都無法逃逸。
只有偶爾一閃而過的幽藍色光點在閃動，就像……
碎掉的代碼。
嚯……
方奇眨眼。
外面的虛無，還挺美。
就是這感覺……有點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