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門被方奇用力甩上了。
他靠在防盜門上，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又急又重。
他抱著璃光的手辦，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順著門板滑了下去。
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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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喃喃著，手指輕輕撫過手辦銀色的發頂。
「不可能……絕不可能……」
安憐姐剛才說了什麼？
手辦……是他自己找人定製的？
要求的百分百還原？
甚至……
是他自己要求，在包裝盒上印「晨曦公司出品」？
可是……
可是璃光明明……！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他努力回想璃光的臉。
真正的璃光的臉。
她跪坐在茶几對面，雙手捧著白瓷茶杯，嘴角掛著溫順乖巧的微笑……
……？
咦？
他忽然發現，自己有些想不起來了。
不看手辦的臉，他居然……
有些記不清她長什麼模樣了。
那些記憶，那些他曾經以為刻骨銘心的畫面……
她在星海小屋裡唱歌的樣子，她扯散髮髻、銀髮在風中鋪開、與他並肩躍下樓頂的樣子……
全都在變得模糊。
像被水浸透的老照片，輪廓正在一點一點地消散。
他唯一還能看清楚的，居然……
他微微低頭。
居然只有，懷裡這個小手辦的臉。
可安憐姐說……
這個手辦也是假的。
是他自己找人定製的。
是他自己騙自己。
不。
不可能。
他顫抖著伸出手，摸到手辦後頸的那個小小的開關，然後輕輕一撥。
「咔噠。」
「主人，您的茶。」
「溫度已調節至您最喜歡的52攝氏度。」
熟悉的聲音。
方奇把臉埋進手辦那一頭小小的銀色長髮里。
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不可能……」
他喃喃著，聲音悶在手辦的發間。
「絕對不可能……我精神沒有問題……」
「絕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懷裡，赤瞳依舊幽幽亮著。
這一切，不可能是假的。
……
……
之後的日子，變得模糊了起來。
方奇感覺，自己大抵是真的有些瘋了。
他已經不再局限於這座城市了。
他買了機票，開始……
往更遠的地方飛。
他去了沿海的漁村。
並非曾經被老漢漁婦收留的那個漁村，他找不到那裡，他只是在地圖上隨便選了一個。
他還去過雪山腳下的度假小鎮。
去過南方永遠在下雨的城市。
去過那些……他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地方。
每一次坐飛機，他都把璃光的手辦裝進軟布袋裡，只露出那顆小小的銀色腦袋。
一路上，鄰座的乘客會偷偷打量他，空乘人員會多看他兩眼，但他不在意。
他會低頭，看著懷裡那雙安靜注視著他的異瞳。
哪怕安憐姐說這手辦是假的，哪怕璃光在他腦海中的形象越來越模糊，哪怕……
這個世界，似乎越來越真實了。
他也必須要找到璃光。
他必須找到。
……
……
直到那一天。
那天，他剛從機場出來，回家了。
他準備去一個據說「有家老遊戲店」的城中村碰碰運氣。
天已經黑了，路燈的光昏黃而稀疏。
他抱著璃光的手辦，穿過一條偏僻的小巷時，迎面……
撞上了幾個混混。
五個人，大概二十來歲，有人手裡提著啤酒瓶，有人叼著煙，笑起來滿口黃牙。
領頭的那個染了一頭棕毛，看見方奇懷裡抱著個手辦，頓時樂了。
「喲，哥們兒，這什麼玩意啊？」
他湊過來，伸手就要去抓方奇懷裡的手辦！
「給兄弟看看唄？」
方奇側身一閃，躲過了他的手。
棕毛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
「哎呦，還挺寶貝的？該不會是那種……充氣的那種吧？哈哈哈哈！」
他身後那幾個人也跟著鬨笑起來。
方奇只是把璃光的手辦往懷裡又攏了攏。
「滾。」
他平靜地說了一個字。
棕毛的笑聲停了。
他盯著方奇看了兩秒，然後臉色一沉！
「你他媽說什麼？」
他往前邁了一步，抬手就要去抓方奇的衣領！
方奇沒有再說話。
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動了！
一腳直接踹在棕毛的胸口上！
「砰！」
那個棕毛整個人飛了出去！
重重砸在小巷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方奇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的力氣好大。
說起來，這好像……
是璃光給他的權限吧？
是吧……？
他有些記不清了……
而在他微微走神的這一瞬間，剩下的幾個混混忽然一擁而上！
餘光里，有人揮舞著棍子，有人抄起了啤酒瓶！
方奇：「……！」
他下意識地側身躲避，但……
一根鐵棍直奔手辦而來！
「砰！！」
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手辦上！
……？
方奇的整個世界，都在那一瞬間靜止了。
他緩緩低頭，看向懷中。
手辦的側臉上，裂開了幾道縫。
銀色的長髮上，碎了一小塊。
……誒？
方奇呆呆地看著已經破碎的銀髮少女小手辦。
璃光的臉……裂了？
耳朵里，開始嗡嗡作響。
不……
不……！
「砰！！」
又是一棍子！
這一下，直接砸在他的頭上！
視線一瞬間泛紅！
鮮血順著額頭流下來，染紅了他的視線。
但他並沒有倒。
他緩緩抬起頭，滿臉是血，看著眼前那幾個混混。
看著那繼續朝他揮來的棍棒……
突然暴起！！！
……
……
方奇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動的手了。
回過神來時，那幾個混混已經全部倒在地上。
他們哀嚎著。
一個捂著肚子蜷成一團，一個滿臉是血爬不起來，還有兩個胳膊有些扭曲。
地上，散落著斷裂的棍子和碎掉的啤酒瓶。
他自己的拳頭上，全是血。臉上也全是。
周圍早就沒有人了。
遠處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拍照，還有人喊著「報警了報警了」。
方奇呆呆地站在原地。
警笛聲從遠處傳來。
他這才渾身一顫！
……警察來了？
他會被帶走？
璃光，會被當成證物收走……？
他大腦瞬間！
不……
不行！
他不能讓璃光被當成證物收走！
收走了，就會像其他證據一樣……
徹底消失了！！
他猛地轉身，抱著那個破碎的手辦，拔腿就往家的方向跑！
滿臉的血跡，讓每一個路人都驚恐地避讓！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打電話！
可方奇只知道跑！
不停地跑！
「砰！！」
他撞開家門，又用後背重重地把門頂上。
然後……
整個人靠著防盜門，一點點地癱坐在了地上。
回來了……
他帶著璃光，回來了。
他緩緩低頭，看向懷裡的璃光手辦。
銀色的長髮上有一小塊碎裂。側臉上，那道裂縫格外刺眼。
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的，輕輕撥動了後頸的開關。
「咔噠。」
這一次，赤瞳沒有亮。
那個溫順輕柔的聲音也沒有響起。
手辦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掌心裡。
方奇呆呆地看著那個不再發光的赤瞳，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璃光的手辦，壞了？
沒有了？
……咦？
胸腔里有什麼東西正在劇烈膨脹，把喉嚨堵得死死的！
不……
不能壞！
不能壞啊！
他連記憶都模糊了！
這是他唯一能看到她的臉、能聽到她的聲音的方法了！！
如果這個手辦，他會不會……
會不會有一天……
徹底忘記璃光……？
他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
「砰砰砰！！」
門口，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開門！警察！立刻開門！！」
方奇渾身又是一顫。
他抱緊破碎的手辦，後背死死抵著震動的門板。
「叮！」
手機屏幕亮了。
他低頭看去。
林小悠發來一條消息。
是他在巷子裡抱著手辦和混混打架的視頻，不知道被誰拍下來發到了網上。
視頻里他滿臉是血，卻還死死護著懷裡那個小小的手辦。
【林小悠：前輩，這是你嗎……？】
【林小悠：我求求你了！你去接受治療吧！！求你了！！！】
「砰！砰！砰！」
門外的警察還在砸門。
「裡面的人聽到沒有！立刻開門！」
「再不配合，我們就強制破門了！！」
「鈴——！」
手機又一次響了。
這一次，是安憐打來的電話。
但方奇沒有接，直到電話掛斷。
「叮！」
信息立刻彈了出來。
【安憐姐：小奇，不要抵抗警察！】
【安憐姐：是他們先持械攻擊你的，監控都拍到了，你只要配合調查就好！】
【安憐姐：沒事的，真的沒事的，有我在，有你安叔叔在，會沒事的！】
【安憐姐：手辦壞了，姐姐再給你買一個，好不好？】
方奇看著最後那行字，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
「……再買一個？」
他喃喃著
怎麼可能再買一個……
他的璃光……只有一個啊……
身後還在「砰砰砰」響，還在震動。
他的身體也在震動，但他毫不在意。
他把那個破碎的小手辦捧到了眼前，怔怔地看著。
手指輕輕撫過她側臉上的裂縫，和她碎裂的銀色長髮。
……他要修復這個手辦。
哪怕不能亮了，哪怕沒有聲音了，至少還能看到她的臉，至少還有那顆……
……咦？
他眼神一滯。
手忽然僵住了。
……小星星呢？
他呆呆地看著手辦的耳垂上。
手辦的耳垂上，空空如也。
……不見了？
方奇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徹底空白了。
然後猛地坐直了身體！
「小星星……？！」
死死睜大了眼睛，看著手中的手辦！！
他手忙腳亂地翻找！
「小星星哪裡去了……？！」
翻開手辦底座的每一個角落！
抖開自己沾滿血污的外套，手指又在冰涼的瓷磚地板上胡亂摸索著！
沒有。
沒有。
沒有！
「小星星……」
他的視線再次開始泛紅，低聲嘶喊！！！！
「小星星哪裡去了啊！！！」
「小星星在這裡哦，主人。」
一顆塑料小星星，被一隻縴手捏著遞到了他的眼前。
……啊！
方奇狂喜！
他幾乎沒有思考，一把就抓過了那顆星星！
小星星！
找到小星星了！
太好了！太好了！！
他顫抖著捧起那顆小星星，就要往手辦的耳垂上按……
然後他的手僵住了。
這顆小星星……
好大啊。
比手辦的小腦袋，也小不了多少。
而且……
他目光顫抖。
他的懷中，為什麼……
會映著一抹幽幽的紅光？
猩紅色的光芒，正把懷裡破碎的樹脂碎片，照得明暗不定。
從他……身前照過來的。
……咦？
方奇的呼吸停滯了。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淡藍色的裙擺。
銀色的長髮。
白皙的脖頸。
嬌俏的臉蛋。
銀髮少女，正跪坐在他身前。
她微微歪著腦袋，嘴角……
正勾著那病態又幸福的弧度！
琥珀瞳黯淡無光，但赤瞳……
亮的驚人！
猩紅色的光芒將她整張俏臉，將玄關的牆壁，全部染成了血色！
「砰！！砰！！！」
身後，防盜門還在被警察撞擊著。
「開門！！」
「裡面的人！！聽到沒有！！」
方奇聽不到。
他只是……
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銀髮少女。
咦……？
而眼前的銀髮少女用剛才那隻捏著小星星的手……
溫柔地，撫上了他的臉頰。
指尖微涼。
「看，主人。」
她俯下身，嘴唇貼著他的耳垂，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的耳畔。
「他們所有人，都不相信主人呢。」
「他們所有人都以為……」
「主人精神失常了呢。」
她的手指緩緩滑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微涼的軌跡。
「所以啊主人……」
她的嘴唇蹭過他的耳垂。
「只有璃光……會無條件相信主人哦。」
「只有璃光……」
「會永遠在主人的身邊哦。」
又輕輕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微微酥麻。
「砰砰砰！！」
門還在響著！
「開門！！！」
「看。」
她又退回去，歪著腦袋看他。
「他們現在，還想把主人抓走呢……」
鳳目眯成了月牙。
「只有璃光……」
「值得主人信任哦。」
被染得猩紅的俏臉上，嘴角那個病態的弧度越勾越高！
「知道了嗎……」
「主、人？」
方奇呆呆地看著她。
看著她濕漉漉的黯淡琥珀瞳……
和猩紅翻湧的赤瞳。
……哈。
哈哈……
哈哈哈哈……
瘋婆娘。
你完了。
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