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睜開眼時……
方奇看到了月明星稀的夜空。
他仰面躺在草地上，後腦勺枕著鬆軟的草葉。
意識還朦朧著，腦子裡蒙了一層薄霧。
他半睜著眼，看著頭頂那片星空。
月亮的邊緣有點模糊。
夜風從林間穿過，清冷地拂過他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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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是蟲鳴，忽遠忽近，一聲接一聲。
身下的草坪柔軟得讓人不想動彈。
……好舒服。
他微微失神。
我這是……
然後，之前發生的一切，開始在他還不算清醒的腦海中閃過。
林小悠跳進那片漆黑時的背影，虛無中伸出的那兩隻纖細手臂……
最後，是銀髮異瞳的少女。
琥珀瞳黯淡、赤瞳爆閃的璃光。
還有那句溫柔顫抖著的……
——阿奇，對不起。
……？！
方奇渾身一顫，猛地從地上坐了起來！
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視線還有些模糊，他用力揉了揉眼睛，能摸到臉頰上被草葉壓出的細痕。
山林間的晚風鑽進了領口，他微微打了個冷顫……
然後瞳孔一縮，清醒了過來。
等等。
他睜開眼，看向四周。
現在，是什麼情況？
月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清晰地投在草地上。
周圍是稀疏的林地，夜間的樹影在搖晃。
而在他前方不遠處……
方奇眼皮微微一顫。
是那片……原本應該是小木屋的平地。
他坐在地上，看著那片平地，愣了好久的神。
……他還在這裡？
然後又低頭，看向了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
握拳，鬆開。
嗯，還能動。
但……
他又看向四周。
這是什麼意思？
他為什麼會躺在這裡？
身上也沒有任何傷痕，衣服也沒有破損……
他撐著旁邊的樹，站起身。
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在耳邊作響。
他邁步，走回了那片平地前，低頭看著這片平地。
……為什麼？
為什麼我會出來？
璃光不是說……要把我鎖起來嗎？
為什麼放我出來了？
他捂著額頭，努力思考著。
那種感覺還在。
那種，擁有璃光的「權限」而導致的冷靜。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風吹過草葉時空氣的流動，甚至能預判兩秒後……
那片雲，會遮住月亮的一角。
夜更黑了。
而他，冷靜得可怕。
可這份冷靜，並不能幫他解答這個疑問。
他踩在了這片泥土平地上。
腳下的泥土微微濕潤。
他低頭看著地面，然後緩緩蹲下身，手掌貼上了那片泥地。
泥地沒有化作漆黑將他吞噬，更沒有伸出纖細的手臂抓他的手腕。
之前那種隱隱的吸引力，從地下傳來的親切呼喚……
也全都沒有了。
現在這裡，似乎和山林里任何一塊空地沒有任何區別。
方奇蹲在地上，手掌還貼著泥土。
有著「權限」加持的冷靜，但……
他撫摸著土地的手，還是有些發抖。
「……璃光。」
他輕聲開口，聲音被夜風捲走。
「你還在下面嗎？」
沒有任何回應。
「我怎麼……感覺不到你了？」
月光靜靜地灑在平地上，蟲鳴依舊在草叢深處響著。
他垂下眼帘。
可為什麼，我還是這麼冷靜呢？
明明感覺不到你了，明明不知道你現在怎麼樣……
我卻還是這麼冷靜。冷靜到我自己都害怕。
風又吹了一陣，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亂。
方奇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
「璃光，你……」
他輕聲喃喃著。
你還沒找回自己的「理智」嗎。
你的理智，現在，為什麼還在我身上呢？
想起之前璃光失去理智的模樣，方奇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來。
那副模樣，簡直比最初那個真的打斷過他的腿的瘋婆娘……
還要瘋狂的多。
……不。
他必須找到璃光，必須將她的這份權限還回去，必須……
讓她恢復完整！
可……去哪裡找？而且……
方奇盯著這片平地，愣神。
我的那位，說要幫我找璃光的好隊友呢？
天才小姐，你……
在哪兒呢？
該不會……！
他立刻四下轉頭觀察。
擁有璃光「權限」，他可以將周圍的一切盡收眼底。
左邊灌木叢里，有隻正在啃樹根的田鼠。
右側那棵樹上，鳥兒正在梳理羽毛。
十米外那片草叢中，蜘蛛正在織網。
……好強的感知。
璃光給他的權限，似乎又變強了？
可……
他感知不到林小悠。
沒有她的心跳和呼吸。
看來，林小悠並沒有和他一樣被放出來。
她……被璃光留下了？
方奇的手微微攥緊了。
他想起了兩人的約定。
她跳進那片漆黑去改變世界線，而他會在上面等一個小時，再採取行動。
可現在，已經是夜晚了。
方奇抬頭看向天空。
月亮高高掛在天上，山林已經完全沉入夜色。
從他中午在這裡被拖下去，到現在，已經過去至少半天了！
方奇的眼皮不由得跳了跳。
……壞了。
在那片漆黑深處，林小悠的時間流速和他不一樣！
那麼現在他這邊已經過去了半天，那她在裡面……
待多久了？
而且，她可能還要……
面對一個失去理智的璃光？那個連他都差點掐死的璃光。
璃光連他都差點掐死，那對林小悠，豈不是……！
想到那些可能的悽慘畫面……儘管那份權限壓著他，但他的心跳還是快了幾拍。
嘶……
她是不是已經完蛋了？
方奇終於徹底清醒了！
他緩緩地深吸一口氣，山間的空氣帶著泥土的氣息。
……現在幾點了？
他立刻掏出手機，按亮屏幕。
還好，手機沒壞。
屏幕上顯示，是晚上九點十七分。
但方奇卻愣住了。
因為，在時間顯示的旁邊，竟是密密麻麻的未接來電提醒。
而且，一整排全都是同一個名字。
【公司後輩林小悠】
……？
……什麼意思？
方奇懵了一瞬，但那份權限又讓他迅速冷靜下來。
……看看。
他手指劃開屏幕，點進來電記錄。
最早的來電是三個小時前，傍晚六點多。
然後是七點、八點、九點……
十幾個未接來電，全都來自同一個號碼。
還有消息。
【前輩，你在哪兒呢！】
【我怎麼找不到你了？】
【你沒出事吧？！】
【前輩你倒是回我消息呀！】
【前輩，別丟下我一個人啊！！】
【前輩！你到底在哪裡呀！！！】
方奇盯著屏幕上那一連串的消息。
……林小悠在找他？
從傍晚開始，一直在找。
看起來……
她沒有和他一樣被關到現在。
她比他更早被放出來了。
可她找不到他，可能……當時他還被璃光「鎖」著？
所以她打電話。
打了十幾個，發了無數條簡訊。
最後一條是在五分鐘前，語氣已經是又急又怕。
方奇有些意外。
……老婆，你居然把她給放出來了？
看來璃光現在，還是挺理智的啊。
方奇下意識就回撥了出去。
可拇指剛按下撥號鍵，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壞了。
現在的璃光，連他和林小悠正常接觸都會吃醋到發瘋，那他打電話過去，老婆會不會又……？
……算了。
播都播了，打個電話而已，又不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他低頭看向平地，又微微抬眼看向夜空。
老婆，見諒啊。
淡定，別生氣。
「喂！前輩！！」
電話接通了。
林小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急呼呼的！
「……嗯。是我。」
「前輩！前輩你沒出什麼事吧？！」
「嗯，沒事。我很好。」
電話那邊，立刻傳來一聲長長鬆口氣的聲音！
「呼——那就好那就好！」
然後……
「天吶前輩！」
又立刻叫了起來！
「你幹什麼了去了啊！我可終於聯繫上你了！」
「真是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出事了呢！你之前在哪呢，為什麼我聯繫不上你呀！」
方奇沉默了片刻。
之前幹什麼了？
被自家瘋掉的老婆按著頭往地里壓，差點被掐死。
要直接告訴她嗎？
不過說起來，她不是也被璃光拖下去了嗎？
那之後，她又發生了什麼？
「林小悠，你……」
「前輩，你在哪裡！我現在就去找你！」
林小悠火急火燎地打斷了他的話！
方奇張了張嘴。
來找他？
……算了吧。
璃光現在，應該還在看著他吧？
哄老婆最重要。他需要避嫌。
至少，在找到璃光並將她的「理智」歸還之前，還是不要和林小悠面對面了。
「還是算了。」
他開口，語氣儘量平穩：
「璃光現在的情況有些特殊，我們兩個……還是暫時不要見面了。」
怕林小悠又搞事，他又補充了一句：
「這次我們的遭遇，就是因為璃光生氣了。」
「啊？為什麼不能見面啊！不見面怎麼……嗯？前輩你說誰啊？誰情況特殊，誰又生氣了？」
那邊的語氣頓時有些懵。
「璃什麼？前輩你在說什麼呢？」
方奇沉默了片刻。
呵……
「……林小悠，你上次已經開過這種玩笑了。」
他淡然開口：
「我現在很冷靜，也不會因為你開這種玩笑而驚慌了。你給我適可而止。」
「額……」
電話那邊了「額」了一聲。
「前輩，你的語氣怎麼這麼嚇人啊……」
林小悠的聲音變得委屈巴巴的。
「而且，我也沒開玩笑啊，我真聽不懂前輩你在說什麼呀？」
那語氣，無辜又茫然。
嗯。
真是熟悉的語氣。
方奇正準備開口戳穿她……
「等等！前輩！」
林小悠的聲音忽然警惕起來！
「你該不會是交女朋友了吧！」
方奇：「……」
這熟悉的套路，又來一次？
「……難不成，我們上次一起出去採購物資的事，被你女朋友誤會吃醋了？」
林小悠語氣吃驚不已，然後……
「不是，前輩？！」
語氣明顯急了！
「你什麼時候交的女朋友啊！我怎麼不知道啊！」
「前輩，你給我說清楚了！」
方奇用力握緊了手機！
「……林、小、悠！」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若是再開玩笑，我就……！」
「誰開玩笑了！」
電話那邊直接喊起來了！
「我都擔心了你一整天了，你你你……」
語氣又委屈又惱火！
「你不會一直都在……和你那不知道哪來的女朋友鬼混，才不接電話吧！」
「啊啊啊啊！！！你氣死我了！！！」
對面的聲音都有些抓狂了！
「就、就算和不知道哪來的女人鬼混……！」
她咬牙切齒！
「你也要先把工作給忙完了吧！！！」
「明明是兩個人的任務，前輩你就留我一個人做，自己跑去約會？！！什麼意思啊！！！！」
方奇：「……？」
電話那邊深吸一口氣！
「哼！」
又冷哼一聲！
「我才不去找你呢！你自己來公司找我！」
「反正，今天落下的工作，加班也必須忙完！我可不想拖到明天！」
「前輩，你還不如我一個剛入職的呢！」
「啪嗒。」
然後電話直接被掛斷了！
「嘟——嘟——嘟——」
方奇聽著手機里的忙音……
緩緩握緊了貼在耳邊的手機。
夜風吹過，蟲鳴還在草叢深處響著。
他又緩緩放下了手機。
她好像……
不是在開玩笑？
也就是說……她、成、功、了？
世界線，變動了？
但這次……
方奇眼神微顫。
連她自己，也忘記了一切？
那……
他低頭，看向了那片已經不再有任何吸引力的平地。
在這條世界線里……
有璃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