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憐的車,在一個老小區門口停了下來。
門口的保安亭里,坐著個穿制服的大爺。
看到車牌,隔著玻璃窗抬了抬下巴,算打過招呼。
道閘緩緩抬起,安憐輕踩油門,在小區里開著。
方奇透過車窗往外看。
確實是個老小區了。
人車不分流。
路兩旁,行道樹不知道種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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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冠密密地交疊在一起,路邊是一片片的濃蔭。
幾個老大爺正圍著一張石桌下棋,棋子磕得啪啪響。
一個老太太牽著條泰迪慢悠悠地遛彎,小狗在樹根上嗅來嗅去。
一群孩子尖叫著從單元門裡衝出來,手裡舉著水槍到處亂滋!
安憐把車速壓得很慢。
一個皮球從路邊滾過來,她輕輕踩下剎車,等著追球的小男孩跑過去。
男孩大概五六歲,抱著球朝車裡看了一眼,沖安憐咧開嘴笑,缺了顆門牙。
安憐也彎起嘴角,對他輕輕揮了揮手。
男孩轉身跑了,她重新踩下油門。
方奇看著這一幕,有些出神。
……真和平啊。
而且……
好有煙火氣啊。
這種感覺,和他穿越前住的那個小區有點像。
周末的下午,樓下也是這副光景。
他那時候窩在出租屋裡打遊戲……
嫌樓下那群老頭下棋太吵、小孩尖叫太刺耳。
現在想想……
其實也挺好。
他微微垂下眼帘。
有點想家了啊。
穿越前的家。
不過……
這種念頭可不能讓璃光知道了,不然麻煩就大了。
那個瘋婆娘怕是要當場發癲……
想到那個畫面,方奇嘴角微微翹起……
又僵住了。
那個會咬他的瘋婆娘,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裡呢。
唉。
璃光,真想和你一起看看這副光景啊。
如果我們能一起生活這樣的地方,一直到老,也不錯呢……
「小奇,你在發什麼呆呢?」
方奇回神,微微側頭……
就見安憐手搭在方向盤上,正側頭看他,表情有些詫異:
「又不是第一次來了。」
「我……」
方奇有些失語。
不是第一次來……
好吧,在這條世界線里,他大概已經來過很多次了?
安憐的父母、哥哥、嫂子,他都見過。
只是,他並沒有那些記憶呢。
「你安叔叔今天也在家的。」
安憐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重新看著前方,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笑意。
「他平時都很忙的,今天好不容易請了一天假呢。」
「你說不來,他嘴上說沒事,其實可失望了。」
方奇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
他抬手撓了撓後腦勺,笑了一下。
「我這不還是來了嗎。」
安憐姐也變了。
眉眼還是那副清冷的眉眼,側臉的線條依舊利落,但……
說話時嘴角會不自覺地翹起來,語氣里還多了幾分輕快和柔軟。
現在的她,是一個普通的、會跟弟弟聊家常的姐姐。
那……
她在這個世界還活著的家人們,會是什麼樣子呢?
「吱——」
剎車。
車停在一棟樓前。
方奇下了車,抬頭看向這棟老舊的樓房。
六層樓的老單元。
外牆刷著淡黃色的塗料,年歲久了有些斑駁。
單元門口還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去年的,沒撕乾淨。
綠化帶里種著一排月季,有幾棵長得比人還高。
粉色的花開得正盛。
沒有電梯。
於是,方奇跟著安憐爬樓梯。
樓道里的聲控燈反應慢半拍,方奇又用力跺了一下腳,才嗡嗡亮了起來。
拐角處還放著一輛兒童自行車,粉色的。
車筐里還放著個塑料小鏟子。
兩人爬到三樓。
「到了,小奇。」
安憐掏鑰匙開門,可鎖孔剛轉半圈……
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開門的是個中年女人。
眉眼和安憐有幾分相似,眼角的細紋讓她起來格外溫柔。
她看到方奇的第一眼,立刻眼睛一亮!
「小奇!」
她直接伸手,握住方奇的手腕,把他往門裡拉!
「快進來快進來!」
然後就開始絮絮叨叨!
「你在電話里到底怎麼回事?」
「小憐掛了電話就往外沖,攔都攔不住,說你好像出事了……!」
「讓阿姨看看,臉色怎麼這麼白?」
方奇還沒來得及說話,手背就被一隻溫熱的掌心覆上了。
女人的手指腹有繭,粗糙但暖和。
眼神也無比關切。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早飯吃了沒?」
「鞋不用換了,快進來先坐下——」
方奇被她連珠炮似的關切,堵得都有些插不上嘴:
「阿姨,我沒事……」
「媽,你讓他先進來。」
安憐在他身後關上門,語氣無奈。
「對對對,先進來先進來!小奇你坐,我去給你倒杯水。」
方奇就被她按在了沙發上。
屁股剛坐穩,就聽到一陣有些急促的腳步聲從裡屋傳來。
一個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身形高大,肩膀很寬,頭髮剃得很短,鬢角泛白但精神頭十足。
穿著件深灰色的襯衫,領口扣子沒系,袖子挽到手肘。
他一看到方奇就笑了!
「你小子!」
大步走過來,厚實的手掌「啪」地就拍在方奇肩膀上!
「你安叔我升職你都不想來,還得讓你姐去親自請你?」
他嗓門可不小,震得方奇耳朵嗡嗡響!
「不就是失個戀嗎?有什麼好頹廢的!」
方奇啞然。
失戀?
這位……安叔?
我好像不只是失戀。
我好像是……喪偶了。
嗯……
暫時性喪偶?
「實在不行,就肥水不流外人田!」
安叔大手一揮,豪氣得很!
「你安憐姐,和你也不差幾歲!」
方奇:「???」
「爸!」
安憐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冷冷的!
那雙灰眸正盯著她爸!
一種「你再說一句,我就把你的陳年舊事全抖出來」的威脅!
安叔趕緊擺了擺手:
「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方奇嘴角抽搐。
這可真是個,別開生面的玩笑啊!
這位叔……
您和您女兒的性格差距,還挺大!
他還以為安憐的父親會比較沉穩呢!
還好璃光不在這裡,不然您這玩笑可真要出人命的!
物理意義上的!
「咳咳!」
安叔又清了清嗓子。
「不過小奇啊,談戀愛好啊!」
笑著拍了一下方奇的肩膀:
「失戀,也算是個難以忘懷的人生經歷了!」
方奇感覺,自己像被一頭熱情的熊拍了一下!
力氣真大!
他算是看出來了,安憐姐她爸……
是真沒把他當外人啊!
完全把他當自家孩子了!
不對……
比自家孩子還熱情!
這種熱情讓他有些招架不住,但……
並不討厭。
安叔還在滔滔不絕:
「可別像你安憐姐這樣!」
「她哥孩子都那麼大了,結果她呢,別說結婚了,連個男朋友都沒有!」
「一天到晚就知道冷著張臉,也不知道隨誰……!」
「爸。」
安憐端著茶壺走過來,表情有些惱了。
「你安慰小奇可以,別扯上我!」
「……你看你看,說你兩句還不高興。」
安叔嘀咕著,人卻已經往旁邊挪了半步,離女兒遠了點。
安憐無奈搖頭。
方奇:「……」
安憐姐被父母催婚?
過於罕見!
不對,在他那條「世界線」上,根本看不到這個場景……
方奇看向安憐。
她這副無奈又好氣的模樣,可比以前那副清冷的模樣,生動了不知道多少倍。
安憐把茶杯放在他面前,瞥了他一眼。
「喝你的水。」
哦……
方奇端起茶抿了一口氣。
……稍微有點燙嘴。
李阿姨也端著果盤走過來,笑盈盈地接口:
「小奇也別傷心啊,你安叔他呀……」
說著,瞥了一眼一旁坐著的中年男人:
「可是有不少這種,『難以忘懷的人生經歷』,這不也過來了?」
於是,安叔的臉色當場一變!
「哪有!」
他斷然否決!
「我完全沒有這種經歷!小奇,你可別聽你阿姨瞎說!」
安憐在一旁坐下來,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口氣,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住。
方奇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心裡,忽然有些酸脹。
他們這是在安慰他呢。
用這種一家人獨有的方式。
他不是傻子,他看得懂。
他們以為他失戀了,他把自己關在屋裡不正常,所以……
安叔才拍著他的肩膀說「沒什麼大不了的」,李阿姨才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
他們是想告訴他……
「你不是一個人。」
儘管這只是他與他們的第一次見面,但這份感情……
他深深感受到了。
方奇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澀意。
……他不能再沉默了。
這份心意,他得收下!
「安叔。」
他立刻抬起了頭,看著對面表情嚴肅的中年男人。
「祝賀您升職!」
他對著安叔眨了眨眼:
「您這次升職是……?」
「嗐!」
安叔聞言擺了擺手,坐回沙發上。
語氣也一下子謙虛了起來:
「就是個小小的調動,也沒什麼好說的!」
說著還小小「抱怨」了一句:
「這娘倆非要慶祝,我才請假的,明明單位那麼忙……」
「好好好,是我們非要慶祝,行了吧?」
李阿姨端著新泡的茶走過來,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你都多久沒休息了,也該歇一天了!小奇又不是外人,你還擺這副架子。」
安叔聞言就不樂意了:
「我哪擺架子了!」
安憐則坐到了方奇身邊,微微側過身,輕聲對他道:
「我也不太懂他那些事。聽說……」
她壓低了聲音:
「好像是升到廳級了?」
……?
方奇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
……什麼級?
「小奇。」
安憐卻忽然很認真看著他。
「以後你要是受委屈了,被欺負了……一定要告訴我們!」
她說著,看了一眼還在鬥嘴的兩位。
然後無奈地搖了搖頭,又不好意思地看向他道:
「小奇,別看你安叔現在看起來好像不太靠譜的樣子……」
她又對著方奇眨了眨眼。
「但他怎麼說也是個老警察了,你要是真有什麼事情,他絕對幫得上忙的。」
方奇:「?」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僵住了。
……老什麼?
他忽的轉頭,看向那個還在和他老婆瞪眼的中年男人!
老警察?!
他睜大了眼睛!
等等……!
安憐姐的父親,這位安叔……
是和顧惜一樣的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