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跪在這片孤零零懸浮於漆黑虛無中的地板上，將臉埋進璃光散開的銀色長髮間……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草莓甜香還在。
這熟悉的味道，把他從剛才那場代碼暴風的狂亂中，一點點地拉了回來。
手還在微微發著抖，但思維已經開始重新運轉了。
周圍寂靜得可怕。
只有他自己的……無比清晰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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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中，銀髮少女嘴角還帶著最後那抹安慰的弧度。
……她只是睡了。
他把她又往懷裡攬了攬，嬌軀微涼而柔軟。
方奇再次抬起頭，環顧四周。
漆黑。
深邃。
一片虛無。
他現在像是被扔進了一個……沒有星辰的宇宙虛空。
四周，連光都被吞得乾乾淨淨。
周圍那些曾經構成房間一切，金屬壁面、鋼筋結構、燈光儀器……
全都沒了。
被那些從顧惜眼中湧出的幽藍色代碼，一口一口吃得精光。
此刻，這片虛空里只有兩座孤島。
一座跪著他和沉睡的璃光。
一座綁著垂頭如人偶的顧惜。
方奇的目光在這片漆黑中緩緩游移，微微有些恍惚。
這……
就是這個世界的底層嗎？
之前，他一直在那些看似真實、卻可以不斷倒帶重來的場景中穿行。
他甚至還看到了很多……
與原本世界太過相似的地方。
他甚至還懷疑他是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他還懷疑……
這個世界可能就是現實！
至少，是某種意義上的現實！
但現在，答案似乎已經在眼前了。
方奇坐在這個被剝離了物質外殼的空間裡，看著腳下那片近在咫尺的漆黑深淵……
……這裡，絕不是他的現實世界。
這裡，恐怕就是那個「遊戲世界」！
萬物皆由代碼組成！
桌椅、牆壁、燈光、甚至人的皮膚和心跳……
全部，都由0與1編織而成！
而現在，這裡的一切被顧惜的幽藍代碼一層一層剝開了！
露出了最底層的骨架！
也就是……
眼前的這片漆黑。
方奇低頭，看向腳下的深淵，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把璃光緊緊抱在懷中，空出一隻手……
扯下了身上這件，已經被代碼擦出好幾個缺口的外套。
「嘶啦——」
布料撕裂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把外套拎在手裡，手指微微捏緊布料邊緣，然後……
小心翼翼地向下方那片深淵探去。
將外套的一角緩緩浸入了那片漆黑。
……沒有任何聲音。
浸入的部分就像是被水吞沒了一樣，沉入了其中。
但沒有漣漪，沒有波動，只是……
無聲地從視野中消失了。
方奇眯眼，又緩緩將外套拎起來。
然後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因為原本探入漆黑的那一截布料……
沒了！
消失了！
只剩下了無比平滑的切口！
沒有毛邊，沒有焦痕，仿佛是被從分子層面切開了！
只是……
仔細看去，有一些細小的光點，正在切口處剝離、閃爍、消散。
是幽藍色的代碼碎屑！
它們在空氣中飄散，閃爍了幾下，然後徹底消失！
方奇抱緊了懷中的璃光，往這座「孤島」中央又縮了半步！
果然……！
這些漆黑不能碰！
這漆黑的虛無，與那些從顧惜眼中湧出的幽藍代碼，作用是一樣的！
碰一下，就會讓物質化作代碼消散！
他低頭看向了懷中銀髮少女安靜的睡顏……
一陣後怕從脊椎骨竄了上來！
還好……
還好剛才，他拉住了她，沒有讓她跌入「深淵」。
「……還好……」
他輕聲喃喃著，把臉又埋進了璃光的發間。
那股草莓甜香，逐漸壓下翻湧的後怕。
然後他又抬起頭，看向十米外……
那座同樣孤懸於虛空中的小島。
顧惜此時依舊靜靜地坐在那把金屬椅子上。
雙手反剪在椅背後，黑髮散亂著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低著頭，空洞地凝視著地板邊緣之外，那片無底的漆黑，那雙眼睛像被抽走了燈芯的燈。
看著那雙眼，方奇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堵得慌。
顧惜。
她獻出了靈魂。
……她是來做什麼的？
來阻止他開那扇門的。
為了讓他完成她口中的……他「以身入局的計劃」。
所以她帶人闖入，舉槍威脅，又在被俘後，觸發了「幽藍代碼」。
用自己的「靈魂」為代價，創造了這片規則無法探查的孤島。
然後把能說的、不能說的……
都統統塞給了他！
只是現在，她付出了慘烈的代價。
變成了木然、空洞、被抽走了所有情感的人偶。
警花小姐……你是真的是友軍。
方奇視線在顫抖。
所以……
她還能恢復嗎？
在他回檔之後，在他讓這個世界重置之後……
她，還能恢復嗎？
方奇把璃光向自己懷中又抱了抱，讓璃光的臉蛋更安穩地靠在自己懷中。
或許不能了。
因為，她說過……
「上周目」。
她什麼都清楚。
她清楚回檔，清楚規則，清楚他會讓這個世界「重置」。
但知曉這一切的她卻也說了……
——「我……也要變成他們那樣了呢。」
——「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了。」
方奇的呼吸有些顫抖，緊緊抿著嘴唇。
所以……
她或許不會再恢復了。
她就是做了這個覺悟才來的。
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次，知道這一次的獻祭，哪怕回檔也不可逆轉，所以……
她才會說這是「最後一次」。
即使回檔了，她會和門外那些被她帶來的幽靈一樣。
空洞、木然、面無表情。
就像那個……
被他親手打爆眼睛，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年輕林州遠。
方奇沉默了很久，久到這片死寂仿佛凝固。
然後……
「謝謝你。」
他對著那座孤島上的人偶輕輕開口了。
「顧惜。」
「警花姐姐。」
「紅娘姐姐。」
「幽靈姐姐。」
「還有……學姐。」
聲音很輕，沙啞。
「晚安。」
謝謝你告訴我的這一切。
可是……
值得嗎？
他真的很想這麼問。
顧惜，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才付出了你的「靈魂」？
一個……
他本人都不記得的計劃？
甚至……
小時候的「小奇」到底是不是他本人，他到現在都不能完全確定！
就為了這個他完全一無所知的理由……
這個曾經會紅著眶瞪他、會在被叫「早戀對象」時漲紅臉罵人的美女警花，把自己變成了這樣？
她有她的警官身份。
有她的閨蜜安憐。
有她自己活生生的人生。
但現在，這一切都隨著她眼中的幽藍代碼……一起消散了。
方奇把臉埋進璃光的發間。
她會變成什麼？
一個無法勝任警官身份的空殼。
她會……
……等等。
警官？
方奇呼吸微微一滯。
等一下？
顧惜，她是警察……這點一直很確鑿！
而警察，是官方的人！
官方，嘖是製造第二次智械危機、成立薄暮的幕後黑手！
可顧惜作為警察……卻在幫他？
甚至就像是他的……「舊部」一樣？
甚至可以為了他獻出了自己的「靈魂」！
……那警方呢？
官方呢？
他們到底是……！
「……！」
方奇用力搖了搖頭！
不！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這些謎題可以以後再解！
大不了衝進警局問個清楚！
但現在……！
他抬頭，看向了四周這片虛無。
他必須……！
必須……
「所以……」
他喃喃著。
「我現在……」
「該怎麼離開這裡啊？」
周圍是一片虛無。
寂靜的虛無。
沒有人回答他。
他抱緊了懷中的銀髮少女，抿了抿嘴。
不管怎麼說……
他必須想辦法離開這裡！
他必須把璃光從這片虛無里，安全地帶出去！
他深吸一口氣……
目光凝聚！
他開始認真打量四周！
然後他發現……
這片空間雖然被代碼吞得只剩虛無……
但邊界居然還在！
只是原本的牆壁、天花板、地面，全都被吞噬殆盡了。
只剩下一片漆黑的虛空，取代了房間的邊界，包裹著他們。
而他們腳下的地板和顧惜腳下的地板，這兩座孤島之間的相對位置……
這一切，都和他記憶中那個房間是吻合的。
這裡，依舊是那個房間。
只是樣子大變。
方奇再次將頭埋進璃光的銀髮間，狠狠吸了一口！
草莓甜香！
好聞！
提神醒腦！
現在，璃光沒有電了，他的瘋婆娘，該由他來保護她了！
他又抬頭，看向了十米開外的顧惜。
嗯。
……顧惜是不會害他的。
她用獻祭自己，來證明了這一點！
所以……
如果她只是想要阻止他開基因門，那她一定也給他留了離開的方法！
難不成是……
他想起剛剛，自己嘶喊著「都給我回去！」時……
那些代碼，真的聽他的話！
就那麼涌回了顧惜體內！
他本人，似乎擁有一定的「權限」！
但他現在沒有那種莫名的感覺。
但也得試一試！
於是他嘗試開口：
「房間，給我變回去！」
……沒有變化。
「給我變回原來的樣子！」
「把門給我恢復！」
「讓我出去！」
他的聲音，就這麼被周圍的漆黑給吸收了，沒有回聲，更沒有任何反應和變化。
整個空間，還是一如既往的死寂。
方奇：「……」
他的嘴角抽了抽。
感覺剛才的自已，莫名的傻……
嘖，看來是他想多了。
他還以為，自己一喊就能帥氣的離開了。
既然不能帥氣的離開，那就只能……
方奇抿嘴。
……只能自殺回檔了，是嗎？
顧惜是知道他擁有回檔能力的。
她剛才親口說的「上周目」，足以證明她對回檔的理解很深！
所以，或許她設計這個計劃時……
本身就是打算讓他用「回檔」離開？
世界倒帶。
他和璃光重新回到第九天清晨，回到那杯52度的存檔茶麵前。
最簡單的方法，是自殘。
掰斷自己的一根手指，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然後回檔。
但，不行！
那就只是普通的回檔，璃光無法保留這一周目的記憶！
他說過的……
他要保護璃光的記憶！
他不會讓璃光失去任何一周目的記憶！
不會讓她忘掉，她和他一起走過的，任何一段路！
並肩而行的清晨！
在走廊里手牽著手的沉默！
他吻她時她嘴角勾起的弧度！
她將他擋在身後的廝殺！
所有這些，都不准被世界規則抹除！
更別說，即使從理性的角度來講……
這一周目的記憶，對於他、對於璃光，都無比重要！
所以……
方奇看向腳下那片近在咫尺的漆黑深淵。
現在只要他向前踏出一步，就會整個人被那片漆黑吞沒。
和剛才那截外套一樣，無聲無息，化為紛飛的數據流，連一絲痕跡都不留。
但……
不行！
方奇眯起眼。
他從未感覺自己的大腦如此清醒！
璃光之前說過，若是被幽藍色代碼殺死，他就再也無法「醒來」了！
就無法觸發回檔機制了！
他不清楚璃光為什麼會知道，但他相信自己的老婆！
至於為什麼無法回檔了……
他自己有一個猜測！
他看向自己只剩半截的外套，截面還有著零星的「幽藍代碼」飄落。
這個世界……
恐怕，就是一個由代碼編織的數字世界！
萬物，皆由0與1構成。
桌子是代碼，牆壁是代碼，璃光的銀髮是代碼，她耳垂上那顆塑料小星星，也是代碼！
所以……
如果代碼消散了，就相當於……
從最底層被抹去了？
就像是……
直接刪掉了最底層的源文件！
所以即使有回檔機制，也不可能再恢復了。
因為徹底被刪除了！回檔機制找不到了！
直接就不存在了！
他剛剛也親手驗證了……
這漆黑的深淵，也能把他的外套分解成代碼碎屑！
所以，這深淵的作用，和那些幽藍色代碼是一樣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測是不是百分百正確，但他不敢賭。
萬一賭錯了……
他就是抱著璃光，一起真正地去死！
兩個人一起從世界的底層，被徹底抹除！
他們回不到清晨的存檔點了，無法再喝一口52度的茶……
可能永遠、永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就像那個……
被代碼碰到的桌角一樣。
方奇又往孤島中央挪了挪，把懷中的銀髮少女抱得更緊了一些。
他發現，他其實很怕死。
怕真正的死亡。
怕意識徹底歸於虛無。
怕……
無法再和他的瘋婆娘在一起。
很怕。
很怕很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