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我不能忘記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到公司的。

  那段時間的記憶,現在已經有些模糊了。

  支離破碎,亂七八糟。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𝓉𝓉𝓀.𝓉𝓌超貼心 】

  我只記得車停了,我衝下了車……

  然後連後備箱裡的行李都不要了,瘋狂地沖向晨曦公司的大門。

  當時,門口有好多的人,好多保安。

  他們把大門守得嚴嚴實實的,不讓任何人進去。

  我衝上去,抓住一個保安的胳膊!

  我問他們,發生了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個保安大叔低頭看了我一眼。他認識我,他以前見過我。

  他眼睛還是紅紅的。

  他說小悠,你怎麼在這裡?你快去醫院,你父親——

  他頓住了,沒有再說下去。

  他還說,你上午在哪裡?我們怎麼都聯繫不上你!

  聯繫不上我……

  當然聯繫不上我。

  因為那時候,我正坐在飛機上。

  手機關機,看著窗外的雲海。

  還在竊喜著,要給父親和小晴姐姐,一個大大的驚喜。

  驚喜。

  哈。

  驚喜。

  ……

  我也忘了我是怎麼到醫院的。

  可能是打車,可能是有人送我,可能是我自己跑過去的。

  我真有些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在醫院裡……

  我看到了父親的屍體。

  看到了蘇阿姨的屍體。

  看到了那些……

  在我八歲時,曾經圍在我身邊,驚嘆著「悠悠好厲害啊」的,技術人員的屍體。

  他們的臉,和他們閉著的眼睛。

  他們……

  不會再睜開眼睛了。

  就在沖入醫院之前,我甚至還自作聰明地猜測過……

  我想,他們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是不是假死脫身?

  是不是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

  我甚至,還為自己的這個猜測沾沾自喜過。

  我覺得,這才是合理的。

  我覺得,他們那麼厲害的人,怎麼可能真的一起出車禍,在同一輛車上死掉呢?

  我還自作聰明地說服了自己,覺得這才是真相!

  但……

  他們的屍體,就在我眼前。

  父親的臉色很白,頭髮也白了一半。

  蘇阿姨的頭髮上還沾著血。

  那些研究員們,也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裡。

  他們是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

  永遠都回不來了。

  而我那三年,卻沒有陪在他們身邊。

  那三年,我在做什麼?

  我坐在大學圖書館裡,翻著那些對他們來說淺薄得可笑的教材。

  我躺在宿舍床上,盯著天花板,想念一個我見不到的人。

  我在逃避現實。

  逃避沒有小晴姐姐的日子。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來研究怎麼「忘記」。

  忘記痛苦和思念。

  忘記我陪在他們身邊的每一個瞬間。

  然後,天才的我真的成功了。

  我發明了那個該死的開關。

  我可以想忘記就忘記,可以隨時變成一個快樂的、無憂無慮的林小悠。

  我打開了腦子裡的那個開關,忘記了一切煩惱,把自己變成一個無憂無慮的傻白甜,和一群我根本看不上的人嘻嘻哈哈。

  可我的父親呢?

  我的蘇阿姨呢?

  那些看著我長大的叔叔阿姨們呢?

  他們都死了。

  死在我逃避的那三年裡。

  死在我坐在飛機上、還在竊喜著要給他們一個驚喜的那個上午。

  當時的我,就那麼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父親永遠閉上的眼睛。

  我甚至都哭不出來。

  我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就那麼站著,看著他……

  回想著我這三年對他的冷淡。

  每次電話里,我都有用那種客氣又疏遠的語氣說「你忙吧,掛了」。

  我理直氣壯地不回家,理直氣壯地怨他。

  ——反正是你把我們分開的,那你就自己一個人待著吧。

  現在。

  他真的一個人了。

  他一個人躺在那裡。

  臉色很白,頭髮白了一半,眼睛永遠閉著。

  再也不會用那種疲憊的聲音說「好,那你照顧好自己」了。

  前輩,你說……

  他臨死之前,有沒有想過我?

  有沒有想過,他的女兒還在怨他?

  有沒有想過,他的女兒已經三年沒有回過家了,每次打電話都只有幾分鐘?

  他有沒有……

  怪我?

  我不知道。

  我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三年裡,父親他其實很累。

  非常非常累。

  晨曦公司的項目進入了最關鍵的階段,他是核心技術骨幹,肩上的擔子比誰都重。

  他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頭髮白了一半,腰椎間盤突出嚴重到直不起腰。

  但他從來沒有在電話里跟我說過這些,一次都沒有。

  他就只是問我,學習怎麼樣,生活怎麼樣,錢夠不夠花。

  我說,好,很好,都很好,你忙吧,掛了。

  我甚至沒有問過他一句……

  「爸,你最近身體怎麼樣?」

  一次都沒有。

  前輩,我真的好後悔啊。

  好後悔好後悔。

  那時候的我,還以為父親會永遠在那裡。

  永遠在電話那頭,用那種疲憊的聲音說「好,那你照顧好自己」。

  我以為我還有很長時間。

  可以慢慢原諒他。

  可以慢慢長大。

  可以有一天,忽然想通了,然後回去叫他一聲「爸爸」,告訴他我不怨你了。

  我以為來得及。

  我真的以為來得及的。

  ……

  那時候的我,真的好想逃避。

  我想要開啟腦海中的那個開關,想要忘記這一切,重新變成那個無憂無慮的「林小悠」。

  我眼睜睜地看著父親的屍體被推走了。

  擔架車的輪子碾過地面,那聲音很刺耳。

  我伸手想去抓他,卻被警察給攔了下來。

  警察說,這件事事關重大,還沒有排除非意外的嫌疑。

  非意外……

  哈哈……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是意外?

  這種事情……!

  然後,我忽然就驚醒過來了!

  我忽然想到……

  還有一個人在等我。

  我還有一個親人。

  我還有小晴姐姐!

  小晴姐姐她還在!

  我要去找小晴姐姐!

  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唯一的!

  於是,我轉頭就往外沖。

  那時候的走廊里,擠滿了人。

  哭喪的家屬,忙碌的醫護人員,試圖維持秩序的警察。

  我穿過人群,穿過那些哭聲和喊聲,拼命地往外跑!

  在那哭喪一片的家屬中,我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男孩。

  看起來比我大幾歲。

  他與其他哭喊的家屬格格不入。

  他就站在蘇阿姨和方初叔叔的擔架旁邊,雙手死死抓著擔架的邊緣,不讓醫院的人把他們推走。

  他不哭,不喊,也不說話。

  就只是死死地抓著,死死地看著他的父母。

  醫院的人試圖掰開他的手,但他的手指就像是焊在了擔架上一樣,怎麼都掰不開。

  即使我當時幾乎崩潰,但他的側臉還是第一時間就吸引了我。

  因為和蘇阿姨真的很像。

  恍惚間,我仿佛看到了蘇阿姨。

  他,就是蘇阿姨口中的那個孩子。

  那個連雞兔同籠都算不明白的蠢蛋。

  那個摔破膝蓋疼得嗷嗷叫、卻紅著眼眶笑嘻嘻說沒事的男孩。

  蘇阿姨生前,每次提起他,眼睛裡都是藏不住的溫柔和驕傲。

  她說過,我家那個小笨蛋特別倔,認準了一件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個時候也一樣。

  他就那麼倔強地,抓著他父母的擔架。

  一句話不說,只是死死地看著。

  那時候我就想……

  他和我一樣。

  也想要這一切沒有發生過。

  也想要,忘記這一切。

  但……不行。

  我不能忘記。

  我不能逃避!

  我還有小晴姐姐!

  我還有她!

  我的小晴姐姐還在等著我!

  所以,我沖了出去!

  ……

  晨曦公司門口還是那麼多保安,還是那麼多記者和自媒體,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響著。

  我衝上去,保安卻攔住了我。

  他們說,現在公司誰都不讓進。

  前輩覺得,我當時做了什麼呢?

  我當然沒有吵鬧和哭喊。

  我很聰明的,天生的聰明。

  我也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用三年時間練就的。

  所以,我只是轉過身,面對著那些記者的鏡頭,面對著那些舉著手機的陌生人。

  我告訴他們……我的父親死了。

  他為晨曦公司奉獻了一切。

  他的遺物都在裡面。

  我必須進去,去整理他的遺物。

  那時,我的聲音真的非常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周圍的記者和自媒體更加激動了。

  閃光燈閃得更厲害,快門聲響成一片。

  保安們的壓力也很大,但他們依舊不敢放我進去。

  我知道他們不敢,我也沒指望他們能放我進去。

  他們也只是一群打工人罷了。

  但我知道,晨曦公司里,那些還活著的管理層……

  他們可最在乎名聲了。

  在上大學之前,父親還和我抱怨過幾次呢。

  那些人,不會放任一個「遺孤」被攔在門口的畫面在網絡上持續發酵。

  他們不敢趕我走的。

  他們只會請我進去。

  果然,很快門就被推開了。

  有人走了出來。

  但我卻忽然呆住了。

  因為那個人……

  是我的小晴姐姐。

  是她。

  真的是她。

  但她變了。

  變了好多好多。

  當時,她的頭髮剪短了一些,穿著一身深色的便裝。

  雙手插在口袋裡,整個人靠在門框上,臉上是一種……

  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懶散。

  不耐煩。

  她不再是我記憶里那個溫柔憂鬱的大姐姐了。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又不耐煩掃了一眼門口那些記者和自媒體。

  「記者媒體都不要圍著了。」

  她說,語氣非常隨意。

  「車禍現場和醫院不去,來我們研發總部做什麼?」

  然後,她的目光才又落在我身上。

  淡淡的,很平靜,就像是……

  在看一個陌生人。

  她對我招了招手,說進來吧。

  然後轉身就走。

  我愣愣地跟著她進去了。

  門在我身後關上了,閃光燈和嘈雜聲也被隔絕。

  我當時站在門廳里,看著她走在前面的背影……

  覺得那個背影真的好陌生。

  明明是我的小晴姐姐。

  明明是我朝思暮想了整整三年的小晴姐姐。

  但為什麼……

  她走路的姿勢不一樣了?

  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

  她對我說話的語氣,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在對待一個……需要應付一下的訪客?

  我那時候真的要崩潰了!

  我失去了父親,失去了蘇阿姨……

  我那時候,就只剩下小晴姐姐了!

  我不明白,為什么小晴姐姐對我如此冷淡!

  不……

  當時的我其實已經猜到了什麼。

  但我不敢相信。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我衝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說小晴姐姐!你怎麼了?你看看我!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冷淡!

  她被我一抓,整個人都被嚇了一大跳,轉過身來,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或許是被我給嚇到了,她當時愣了幾秒,才終於開口。

  她說不好意思……

  聲音還是我記憶里的那個聲音。

  但語氣,是那麼的生疏。

  那麼的……

  客氣。

  她說……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