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能攔我。」老皇帝朱慈焰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是自豪還是悲哀,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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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大明,億萬生靈,無數的聰明才智,都只為滿足我一個人的念頭而轉動。」
「我想試試高度白酒,它就能風靡全國。」
「我想在京城修建一條直達大海的運河,工部就會開始計算需要徵發多少民夫。」
「我甚至可以說月亮是方的,第二天就會有翰林院學士引經據典,論證為何月亮自古以來就是方的。」
他拿起酒壺,又給自己和朱見山斟滿,那辛辣的液體仿佛不是酒,而是他話語的燃料。
「權力,是這世上最烈的春藥,也是最毒的枷鎖。」
「起初,我沉醉其中。我改革,我征伐,我腦子裡所有關於『強國』的碎片想法,都能變成現實。」
「我讓大明的龍旗插遍了我所能想像到的所有土地。那時我覺得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成功的人。」
「我個人的欲望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但朱見山,欲望得到滿足後便會有更大的欲望。。」
「從穿越之初的活下去到振興大明再到……我希望我們的民族不再經歷磨難並且能夠永遠站立世界之巔。」
「什麼昂撒,什麼白人,他們要永生永世跪在華夏民族的腳邊。」
「我甚至想要為原本那條歷史線上,華夏民族遭遇的磨難報仇。」
「這是我新的欲望,其實也是藏在我心裡最大的憂慮。」
「於是我看待世界的格局變了。」
「我覺得我不該再局限於一朝一代的興衰。」
「畢竟你我應該都清楚,王朝的傳承不會是永久的。」
「我開始擔憂,我的某一個不爭氣的子孫因為他個人的意志又讓大明,或者這片土地上的民族風雨飄搖。」
「人們常說,亡國滅種。」
「其實滅種比亡國更可怕。」
「在原本的歷史上,我們差點亡國滅種。」
「但好在我們挺過來了。」
「可如今,在我的介入下歷史改變了,如果不幸再次經歷這一切,我們還能挺過來嗎?」
「力挽狂瀾的人還會出現嗎?」
「因此,每當我看見這個早已改變的大明,我的腦子就會開始推演,我們還有沒有經歷噩夢的可能?。」
「我的大腦告訴我,還有,我還沒有為民族建立絕對安全的保障。
「為此,我南征北戰,推動改革,我要打下大大的疆土,拿下絕對夠的資源,推動民族跨越式發展。」
「我不敢有絲毫懈怠。一切看起來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大明似乎正朝著我預設的強盛軌道狂奔。」
「直到……北俄四區的叛亂。」老皇帝的聲音低沉了下去。
「那本應是一次輕鬆的平叛。但我派去的軍隊,卻遭遇了前所未見的頑強抵抗,而他們使用的火器,其精良程度,竟然與大明不相上下,甚至超越大明!」
「我的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也即刻派人去調查,然而調查的結果像一盆冰水,從我頭頂澆下」
「科技外泄……」
「因為我急於推動技術擴散以促進生產。
「因為我盲目相信他人。」
「更因為……我低估了其他民族的學習和創新能力。」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滿了自嘲。
說到這裡老皇帝嘆了口氣:「人在高位久了,會失去應有的理智……和判斷。」
「一切的變化也從這開始。」
「從此刻開始,我意識到,我不再特別,我不再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也不再對世上的眾人具備科技優勢。」
「畢竟我只是個沒文化的初中生,我本來對於很多東西就只是知道一個概念,我依仗的不過是知道科技路線和方向,以及舉全國之力的資源投入。」
「而當我知道的東西別人也知道後,恐懼席捲我的內心。」
「慌了神的我,為了防止科技外泄造成的影響繼續擴大,我關停所有的研究,封存所有的技術,我一廂情願的想把世界拉回來。」
老皇帝自嘲一笑:「可歷史的車輪不會為任何人停下」
「北俄四區的反叛就像一個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西歐、奧斯曼,甚至一些南洋島國,科技都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飛躍。」
「而我,一個只有初中學歷的外賣員穿越者,我那點來自後世論壇、地攤文學和網絡小說的『知識儲備』,很快就耗盡了。
「我徹底意識到,我玩砸了」
「更可怕的是,國內的問題也開始爆發。」
「我依葫蘆畫瓢推行的改革,但很多細節我根本不懂。」
「我只知道個大概方向。下面的人執行起來,要麼歪曲變形,要麼水土不服。」
「土地兼併以新的形式出現,吏治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清明後,陷入了更複雜的腐敗。」
「我就像一個只知道開藥名,卻不懂藥理和劑量的庸醫,給大明這個巨人餵下了一堆猛藥,表面看起來強壯了,內里卻開始滋生新的病灶。」
「那一刻,無力感……像海嘯一樣把我吞沒。」老皇帝閉上了眼睛,仿佛仍在承受那場海嘯的衝擊。
「我本以為我把噩夢關在了門外,卻突然發現,我不僅沒關緊,反而可能讓噩夢提前降臨,而且是以一種更兇猛的方式。我的心態崩塌了。」
密室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燭火搖曳,映照著老皇帝臉上深刻的皺紋,那每一道溝壑里,似乎都填滿了曾經的雄心與後來的幻滅。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枯寂。
「但我當時還沒徹底放棄。我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舊的路,被我走到了盡頭。我必須嘗試……封建制度以外的方法。」他的語氣重新變得冷靜,但那是一種心死後的冷靜。
「我開始刻意限制皇權。」
「把權力下放給內閣,甚至允許成立帶有議政性質的咨議會。」
「我推行去宗制度,削減皇室供養,逼著朱家子孫自謀生路,不立太子,想讓未來的繼承方式能有更多可能。」
「我其實有時更想有人來造我的反,把這爛攤子丟出。」
「我將原本依附於皇室的官營商業集團徹底私有化,拆分,出售,我想借市場這雙看不見的手,來推動真正的工業化。」
「我建立新式學堂,強令推行自然科學,試圖拔高大明的科技根基……」
「我做了我能想到的一切,把我那個時代關於『改革』的所有聽起來不錯的詞,都嘗試了一遍。」
他的聲音漸漸帶上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但結果呢?世界確實變得更『快』了,科技在發展,商業在繁榮,但大明,也一步步脫離了我的控制。」
「新興的資本集團貪婪無比,比舊地主更兇狠;被釋放的地方勢力尾大不掉;思想界因為驟然放開而陷入混亂,這點在大明官員身上尤為明顯。」
「我親手打開了一個潘多拉魔盒,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駕馭它的能力。」
「我看著大明這艘巨輪,按照我設定的新航線,卻駛向了一片我完全無法預測的迷霧。我救不了它了,至少,用我剩餘的生命和智慧,救不了了。」
他抬起頭,看向朱見山,眼神空洞。
「所以,我不再關心大明。折騰了八十多年,我累了。我把自己的權力鎖進籠子,把自己關進這深宮。至於未來……」
老皇帝緩緩靠向椅背,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他輕輕地說出了那句縈繞在他心頭多年的判詞:
「我認為……歷史……不會給大明第二次機會。」
「朱見山,你來晚了。」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沉沉地壓在朱見山的心頭,也為他眼前這個龐大而詭異的帝國現狀,提供了最殘酷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