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周身散發著森森鬼氣的鬼物出現在眼前, 它面色青黑,披散的長髮一縷縷黏在一起,沒有瞳孔的眼睛空洞的注視著前方。•

    它身上還穿著死時的那身衣服,它的左側腦袋破了洞, 那是車輛撞擊時腦袋甩在車上撞出來的, 血流的根本止不住,江肆看到遺體的時候, 腦袋上的破洞已經流不出血了……

    當時很多事江肆都記不清了, 他不知自己是怎麼撐下來的, 那段日子渾渾噩噩, 等他從那種狀態中掙脫出來, 不少事情他都記不太清了,可媽媽死時的樣子,他沒有一刻忘記過。

    他一直在想, 比起徹底消失, 比起此生再也見不到,他寧願媽媽變成詭異回來, 至少還能見到媽媽,哪怕是詭異他也不在乎,可真的見到以詭異形態出現的媽媽, 江肆還是很難受, 很煎熬。

    看著渾身冒著鬼氣的媽媽,江肆一步一步靠近, 他很想她, 這麼多年他唯一的支撐就是媽媽的叮囑, 他撐下來了, 他好好長大了, 一切都好,就是太想媽媽了……

    自從這隻鬼物出現,江肆的反應就不對,再看他現在的狀態,薄淮立刻看向鬼物,仔細辨認,每隻詭異都是皮膚青黑周身鬼氣,很多都保持著死時的模樣,各種恐怖猙獰的樣子都可能出現,不是極為熟悉的人,很難一眼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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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淮盯著鬼物看了半晌,隱約覺得這隻鬼物有點眼熟,聯繫江肆的反應,薄淮忽然意識到什麼,詫異的看向眼前的鬼物。

    「媽,我是江肆,你看看我……」江肆聲音顫抖,站到鬼物面前,期盼媽媽能看他一眼。

    鬼物無知無覺,像是對外界沒有一點兒感知。

    「媽,江思林製造出來的食命鬼徹底消失了,我們都安全了,自由了,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們的家還在,我們回家……」江肆的左手握上媽媽冰冷僵硬的手,媽媽依舊沒有任何反應,江肆積蓄已久的眼淚有點止不住。

    看著眼前這一幕,薄淮忽然很想抽菸,他已經有段時間沒抽過了,點燃陰羅煙,深深吸了一口。

    江思林雖然死了,但他對江肆母子的威脅並沒有結束,江肆的媽媽莊嫻死於食命鬼之手,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死了也就沒了,她死後變成了詭異,一直受制於食命鬼,食命鬼多方想殺江肆,江肆又何嘗不想狩獵食命鬼?

    煙霧繚繞,牽扯著薄淮心口絲絲縷縷的疼,為江肆,也為自己。江肆做的這一切他都不知道,江肆不需要他知道也不需要他幫助,他一個人解決了食命鬼,解救了莊嫻詭異,江肆先前說的不要管他,不要救他,目的應該也是為了引出食命鬼。

    這種完全不被信任不被需要的感覺,薄淮還是第一次體驗,他知道江肆有秘密,江肆不說,他就不問,可他還是希望江肆在做一個決定之前,能提前告知他一聲,他可以不插手,但他不能不知道江肆的去向,再帶著全隊人無頭蒼蠅一樣滿詭異場找人。

    看著站在媽媽詭異面前流淚的少年,薄淮想生氣都氣不起來,只剩下心口撕扯著疼。

    說到底他也只是剛成年沒多久的孩子,別人家像他這麼大的孩子,哪個不是父母疼長輩寵,只有他從小經歷這麼多坎坷,他如此倔強又執著的尋找媽媽的詭異,也不過是想媽媽了,哪怕是詭異,他也想再見到媽媽。🍟♣ ❻❾𝕊𝕙𝓊𝓧.C𝓞м ♝☮

    死去的人再回來,時刻提醒活著的人她已經不在了,她死時有多麼悽慘多麼痛苦,一次次撕開已經結痂的傷口,死去的人痛苦,活著的人也同樣痛苦。

    這樣撕心裂肺的痛像是可以傳遞,看著他這樣哭,薄淮跟著痛,他很難想像只有十三歲的江肆,看到媽媽遺體時是如何的崩潰和絕望,他是如何一個人料理母親的後事,又是如何一個人撐著走下來……如果可以,薄淮不想讓江肆看到莊嫻的詭異,它的存在就是痛苦的閥門,每看一眼都是痛。

    抽完一支煙,薄淮緩緩吐出一口氣,走向江肆,他想知道江肆日後如何打算,不管他有怎樣的秘密,只要他不做危害社會危害人類的事,再大的事,薄淮都願意替他扛。

    這是從他們再次相遇,從他拿到江肆資料的那一刻就推卸不了的責任,他也不想推卸,他心甘情願承擔這份責任,江肆說不恨他,薄淮卻無法坦然無視自己的失誤。

    不等薄淮開口,江肆率先開口了。

    「從繁市回來那晚,食命鬼吞噬的人命應該夠它離開江思林身邊了,它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用它那無形無實的能力取我性命,防禦靈紋護我一次,天狼護我第二次,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第三次攻擊就會過來,我能用的手段都用了,再來一次我必死。」

    「可是我沒死,我活下來了,在食命鬼要動手取我性命的時候,媽媽的詭異第一次出現,它被食命鬼融合在身體裡,它掙脫出來纏住了食命鬼,它讓我快逃,我眼睜睜看著它為了救我被食命鬼的鬼氣吞噬,直到被鬼氣吞沒的最後一秒,它都在看著我。」

    「當時給我衝擊不小,在我眼中,無疑是媽媽又死了一次,我控制不住情緒,崩潰痛哭,等終於冷靜下來,我做了一個決定,只要我還活著,就一定要救出媽媽。」

    「在地下停車場,食命鬼吞噬了一部分界域之膜,從界域之膜最深處的孔洞中鑽了過去,我意識到那是詭異場,詭異場沒開,再想找到食命鬼恐怕此生無望。」

    「我恨江思林,恨不得親手殺了他,看著他死在眼前,我忽然覺得自己並沒那麼快意,我的整個世界都空了,偌大世界,沒有一個人和我有關,我不知道自己活著的意義在哪裡,最恨的人沒了,剛燃起希望想要救下的媽媽也沒了,我無牽無掛,活著或者死去其實都一樣……」

    江肆終於抬眸看向薄淮,「你當時肯定看出了我的狀態,才會跟我說人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如果我不知道如何走下去,不如先跟著你,你帶著我往前走一走……就像當年一樣,你很肯定的告訴我,我不是怪物,我和其他小孩一樣,都是人類的小孩,及時阻止了我的認知偏差,這麼多年下來,不管我身邊發生怎樣離奇的事,我始終堅信我是人類。」

    江肆頓了頓才道:「如果不是你很早就給我埋下了『我是人類小孩』的認知,我現在可能……真的會變成他們口中的怪物……」

    既然所有人都說他是怪物,那他真的變成怪物不是理所當然?可他不能,他是人類的認知,無論如何都不能摒棄。∙∙·▫▫ᵒᴼᵒ▫ₒₒ▫ᵒᴼᵒ▫ₒₒ▫ᵒᴼᵒ 6➈sⓗ𝕌𝐗.𝐜ØM ᵒᴼᵒ▫ₒₒ▫ᵒᴼᵒ▫ₒₒ▫ᵒᴼᵒ▫▫·∙∙

    人類的身份,是他最後的底線。

    薄淮心中一跳,像是明白了什麼,他緊緊握住江肆的手臂,他有太多事想問太多話想說,一時之間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江肆看著他,「謝謝,謝謝你在那時候拉了我一把,我跟著你走到現在,我找到並救出了媽媽。還有對不起,我答應過你,在做某些決定之前要提前和你說一聲,我沒做到,我也沒聽你的話,私自離開去追食命鬼了,這是最後一次,哪怕食言我都要去做,食命鬼只要出現我就不能讓它逃了。現在事情解決了,以後再有任何事,我都和你說,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氣?」

    薄淮心中又酸又脹又疼,各種滋味複雜難言,「你……會在意我是否生氣嗎?」

    江肆立刻點頭,他很在意,他很擔心薄淮會生氣,在第一次離隊去對付靈冥夫人,讓他們一通好找,薄淮就跟他說過,以後做某些決定前先和他說一聲,江肆答應了卻沒做到。

    這次情況似乎比上次更嚴重,他不知道過去多久了,他有一段記憶完全缺失,不知自己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只從鬼棺那裡得知他滅了巨型詭線草,那他為什麼會出現在矮山這裡?江肆什麼也不知道,一點兒印象也沒有。

    薄淮看著他紅紅的眼尾,忍不住追問,「為什麼?」

    江肆:「就是不想讓你生氣,你如果生氣不理我了,我也會跟著難受。」

    薄淮定定看他良久,才道:「為了我不生氣,你不難受,能不能誠實回答我幾個問題?」

    江肆點頭答應。

    薄淮:「你追著食命鬼去了哪裡?」

    江肆:「去了詭線草那邊。」

    江肆也去了那裡,看來地上的壓痕不是鬼棺私自前往。

    薄淮:「你在那邊發生了什麼?」

    江肆:「……」

    江肆偷偷瞧了眼薄淮的臉色,薄淮正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江肆有種預感,他這次要是還敢亂說,薄淮肯定不是生氣這麼簡單了,「食命鬼故意引著我去了那裡,它在那邊設了陷阱,那裡有一隻非常巨大的詭線草,食命鬼爆體變成一團鬼氣被那巨大詭線草吸收了,我當時受到刺激,以為媽媽跟著食命鬼一起沒了,然後就……就……」

    薄淮:「就怎麼樣?」

    江肆搖頭,「我不知道,感覺就跟喝大了一樣斷片兒了,聽鬼棺說,那巨大詭線草被我解決了,媽媽這才能逃脫,鬼棺出來撿漏,媽媽的詭異被它一口吞了。」

    薄淮沒有像以前那樣含糊過去,「你是怎麼解決的?」

    江肆:「不記得了,鬼棺沒有細說,只說那巨大詭線草被我滅了。」

    薄淮看著他,半晌才道:「也就是說,你之後去了哪裡,都不記得了?」

    江肆點頭,「我醒來時看到你,我以為食命鬼還沒死,這才急著趕去詭線草那邊……」

    薄淮知道,江肆這次說的都是真話,從種種痕跡可以看出,他沒有撒謊。

    薄淮盯住他的眼睛,「最後一個問題,靈冥夫人被誰解決的?」

    江肆稍微猶豫了一下,他連親自滅掉巨型詭線草的事都說了,這件事也不是不能說,而且他也不想再瞞著他了,不想繼續編瞎話,不想一個謊話套著一個謊話。

    「是我,我和靈冥夫人對拼,我的傷不是食命鬼造成,是我和靈冥夫人動手留下的。」

    江肆看著他,等著他接下來的問題,接下來他應該會問他是如何解決靈冥夫人的吧?會問他是什麼?他到底是人還是詭異吧?

    如果他問,江肆會考慮告訴他,他的這些秘密已經擺在明面上了,媽媽的詭異就在這裡,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媽媽,他已經什麼都不怕了,如果他不能回到人類社會,那他會選擇一個界域之地,帶著媽媽前往界域之地生活……

    江肆已經做好準備,薄淮卻沒有繼續往下問,他道:「你確定要帶它回去嗎?」

    江肆愣了下,回想當初瞞著薄淮媽媽的事,除了不想暴露自己不是人的一面,就是擔心薄淮會阻止他救媽媽,媽媽畢竟是詭異,費盡心機去救一隻詭異,正常人應該都無法理解,如果媽媽是完全沒有意識只知道殺戮的詭異,江肆還是會救,但應該不會帶在身邊,他可能會困住媽媽的詭異,不再讓它出去害人。

    江肆道:「我想帶媽媽回去,我肯定會約束好它,可以嗎?」

    應該沒有哪個在編靈者會同意一個人把詭異帶進城吧,這是對其他人安全的不負責,雖然他能保證不會出事,但相信他的人又能有幾個?

    薄淮:「你要怎麼約束?」

    江肆:「我可以讓鬼棺把所有詭異全部吸收,空出鬼棺,讓媽媽生活在鬼棺里,平時只要不打開棺蓋,媽媽就不能隨便出現。」

    只要他隨身攜帶鬼棺,也就相當於隨身攜帶了媽媽。

    安靜如雞的鬼棺,立刻彈出一個對話框。

    【鬼棺:我不同意,我的鬼棺里不能沒有詭異。】

    江肆撇去一眼,「我不是在和你商議,看在你沒有傷害我媽媽詭異的份上,你偷襲我的事暫且揭過,再有下次你就沒了,我說到做到。」

    【鬼棺:……】

    受制於人,除了答應還能怎麼辦?

    薄淮:「你想這麼一直關著它?」

    江肆:「不會太久,等我想到辦法幫媽媽恢復神智……」

    這是薄淮最擔心的事,「你想把它變成詭靈?」

    江肆沉默。

    薄淮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江肆,詭異不可控,如果你真的把它變成了詭靈,最後結果很可能會遠遠超出你的掌控,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見到一隻真正的詭靈,我不希望你做這麼危險的事。」

    詭靈是否真的不老不死暫時無法確定,單單擁有意識這一條就足夠危險,人類滅除詭靈還來不及,再人為製造,這要是傳出去,簡直就是反人類。

    薄淮的情況比較特殊,他和詭面藤同體,無法分離,詭面藤擁有意識更能方便他們交流,他不是為了培養詭面藤,而是為了馴服它,所以不需要它百分之百成為詭靈,只要擁有意識可以交流就行,他的最終目的是為了生存,兩者的性質完全不同。

    江肆繼續沉默,他不可能看著媽媽一直這麼無知無覺下去,媽媽和其他詭異都不同,它有潛在意識,懂得保護自己的孩子,只要方法正確,它應該可以恢復一些神智。

    薄淮知道江肆已經動了詭靈的念頭,不是勸說就能阻止,除非他能想出一條新的思路。

    薄淮道:「哪怕你的媽媽真的變成了詭靈,說到底它還是詭異,你有沒有想過,用畫寵靈的方式,給它徹底換一種存在方式?」

    薄淮不了解江肆的能力,也不知道他能畫出寵靈,是否也能畫出其它存在,他這麼說只是想打消江肆製造詭靈的念頭,給他換個思路,讓他暫時忘掉詭靈的事。

    江肆怔愣許久,心中一個想法飛快成型,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嘗試,如果把死去的人像畫寵靈一樣畫出來會怎樣?如果能成功,這樣的存在肯定比詭異更好,而且寵靈的靈值越高,越和真實寵物沒差,除了沒有生命體徵,它們幾乎就和生命體一模一樣,如果媽媽能達到那種程度,讓江肆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他都願意!

    江肆點頭,「你說的對,回去後我就仔細研究。」

    薄淮沒想到他會這麼好勸,一句話就讓他轉變了思路。

    江肆道:「所以,我可以帶著媽媽回青市居住嗎?」

    薄淮看著他,忽然很想知道另一個答案,「如果我說不可以,你有什麼打算?」

    江肆淡淡一笑,「人類社會回不去,我肯定要找個新的容身之所。」

    薄淮臉色當即就沉了下來,江肆這就差沒明著說,假如人類社會不接受他們,他就帶著媽媽去詭異場生活了!

    「你想也別想!你必須記住,不管發生任何事,你都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一個人類!」

    江肆臉上的笑逐漸淡去,「如果人類社會不再接受我,我該如何?」

    薄淮鄭重道:「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你出了任何問題,我都替你擔著,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不要擔心。」

    江肆怔怔看著他,眼眶再次不爭氣的紅了。

    他笑著點頭,「我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