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前面就是漢川府了,您當真要進去嗎?」
「一路所見,你還有疑惑嗎?」
司空遠身後的親傳弟子頓時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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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過來,他們見過路有凍死骨,也見過玄和軍的施粥救災。
見過朝廷官員攜家眷、財物一路東逃,也見過玄和軍治下的城池一片安定。
見過朝廷潰軍的沿途搶掠,也見過了玄和軍的軍民魚水。
流民起義……不應該是燒殺搶掠嗎?
為何朝廷軍反而是這副模樣?
「或許,我們離的太遠了。」司空遠緩緩開口:「我想找一個答案。」
「老人家,您就是大炎太宰司空遠、司空老先生?」
漢川府的城門外,英氣十足的聲音響徹。
司空遠和他的親傳們抬頭看去,少年身披甲冑、手持長槍,意氣風發。
司空遠恍惚了一瞬,朝堂上……沒這樣的將軍。
都是一群兵油子!
只是身在局中,看不清這一切。
「老夫司空遠,敢問閣下名諱?」
「玄和顯聖真君麾下,秦天!」秦天翻身下馬:「真君已靜候司空老先生多時,請!」
司空遠整了整衣袍,邁步而出:「文遠,你隨我來。」
青衣文士連忙跟上。
入城之後,沒有戰火、沒有硝煙,整座漢川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唯一和以往不一樣的就是街上多了許多衣衫襤褸的災民。
司空遠看向了一旁的秦天:「小友,你曾經也是災民?」
「對。」秦天點了點頭:「我爹娘都死在官兵搶糧過程中的鐵蹄下。」
「其餘親人呢?」
「都餓死了。」
「然後你就加入玄和軍了?」
「對。」
文遠皺了皺眉:「沒給你爹娘守孝?」
秦天扭頭看他:「一張草蓆蓋住,隨意下葬,連墓都沒有,如何守孝?
我投奔真君時穿的衣裳都是從我爹身上脫下來的,衣服很大,我穿著不合身……你們居廟堂之高,你還是太宰,肯定不懂這是什麼感覺。」
文遠呼吸一滯,轉而道:「你既知道何為守孝,也當知我的老師乃教化世人的聖賢,甚至主持編纂了仙賜文運碑,乃天下文人敬仰……」
「文遠,閉嘴!」司空遠低喝一聲,雙手緊握,他深吸一口氣,微微彎腰:「小友,是我弟子唐突了……」
「我知道仙賜文運碑。」秦天面無表情:「聽說是天上的仙人賜下來記錄文人功德的石碑,有百丈高。
你帶頭編纂,我跟了真君後算了算,每一個字都耗資巨大,能養活數百上千的人口。」
「司空老先生,你是太宰。」秦天凝視著司空遠:「你覺得是石碑重要,還是人命重要?」
司空遠閉上雙眼,雙手輕顫:「老夫……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下面的人背著你多拿了多少錢糧好供你刻錄石碑功德,是嗎?」
司空遠臉色煞白。
他知道下面會貪,但從未想過會貪多少。
那會的他,眼裡只有仙賜文運碑……因為那是他的道,飛升之道!
他滿心想的都是刻好石碑之後,自己就能輔佐陛下舉朝飛升。
可是那些功德內容的事跡、道理……真的實現了嗎?
實現了嗎?
司空遠捫心自問,感覺自己的通聖修為有剎那跌境的趨勢。
文遠連忙扶住老師,看著秦天道:「你們可以和官府講,而不是落草為寇、行亂臣賊子之事!」
秦天不說話,只是面露譏諷。
「文遠,閉嘴!」司空遠低喝一聲,重新睜眼看向了秦天:「你們想要的其實只是吃飽飯、有衣裳穿、有住的地方,還有一塊田……對嗎?」
「司空老先生,還有最重要的一樣東西。」
司空遠連忙問:「何物?」
秦天一字一句:「把我們當人看!」
頓了頓,他直視著司空遠的眼睛:「老先生既然號稱學究天人,那我問你,我們……不配當人嗎?」
司空遠身子一晃,來到漢川府時太淵界的一幕幕在他腦海中迴蕩,讓他第一次露出恍惚失神的表情。
文遠看著秦天,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是話到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太淵界以外的災民不是沒有,只是都跑到了太淵界。
而這還是因為他們途經的緣故。
可想而知大炎治下的一十三界是何等景象。
玄和顯聖真君起兵時便有百萬之眾相隨,而這個數字還在不斷提升……
大炎治下,為何會有如此之多的災民?
司空遠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秦天的他又彎了彎腰:「秦小友,老夫慚愧。」
「不需要。」秦天擺了擺手:「你們不把我們當人看,真君會把我們當人看的!
若非真君有令,你面對的就是我的長槍了!」
司空遠默然不語,只是看著秦天眼中提到「真君」時的光芒。
那種光……我見過。
在我曾是縣令的時候。
我也在龍王廟求過雨、求神明降下甘霖……
求神明?
司空遠張了張嘴,不求廟宇之中、高坐檯上的神明,也有人能降雨!
玄和顯聖真君是……神明?
他猛地看向了前方。
長街盡頭,司空遠看到了兩個一模一樣的漂亮女娃娃正在施粥。
而在她們的中間,一名青年正雙手抱著一個女娃娃舉高,引得瘦小的女娃娃咯咯直笑。
從災民的口中不難判斷出,此人便是玄和顯聖真君。
司空遠停下腳步,看著陽光下將女娃娃舉過頭頂的玄和顯聖真君。
他沒見過這樣的神仙!
把娃娃舉過頭頂的神仙!
司空遠靜靜地注視著,這不是蠱惑人心的妖人!
「姐姐……」姜清鳶湊到姜清梔身旁,小聲開口:「師父是不是喜歡小孩子呀?」
姜清梔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面帶笑容的師父一眼:「怎麼?」
姜清鳶眼珠一轉:「以前小姑說過,和男人睡一張床就能生下小寶寶。
我現在長大了,和師父睡一覺的話,是不是就有小寶寶了?」
姜清梔默然無語,妹妹還是這麼單純。
「決定了,趁師父心情好,今晚找他睡覺!」
姜清梔眼皮一跳,正要開口的時候,就聽秦天的聲音先響了起來。
「真君,司空老先生到了。」
隨著秦天的聲音落下,司空遠也終於看到了將女娃娃放下的那道身影,看到了他的……
嗯?
為何看不清他的長相?
司空遠揉了揉眼睛,依舊是看不清玄和顯聖真君的長相。
仿佛有什麼迷霧籠罩在他的臉上,散不去、看不清。
而且,雖然看不清楚,但莫名地,總有種在什麼地方見過這一挺拔身姿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