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軼站在原地,垂頭看看自己的鞋尖,長出了一口氣,蔫了吧唧的。
「知道的人拍手叫好,不知道那些事情的人還以為我大逆不道呢……」
顧也的胳膊搭在她一側肩膀上,扭轉手肘,把人攬到自己身側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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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那些眼光做什麼?」
「就算外人在我耳朵邊兒上吹風鼓搗事兒,你仍然是最好的。」
崔軼抬眼,是他分明的下頜線,和微微上揚的嘴角。
有一個永遠偏向於自己的人在身邊,這感覺真棒。
走路都可以帶風。
「我必然只能是最好的。」
「尤其是在你這裡。」
……
傍晚。
涼風習習,遠處山頭雲霧繚繞,行人頭頂陰雨密布。
又要變天了。
銀行人不多,崔軼想取錢也很痛快。
「取好了?」
崔軼這一趟,是想給爺爺奶奶送錢的,這些年崔勉生意不錯,總是隔三差五給崔軼打錢。
她也不怎麼花,十六周歲那天就給自己辦了張卡,把所有錢都存起來放著,不知不覺的,也是有小金庫的人了。
崔軼把拿來的現金放到顧也外套口袋裡,仔細的扣上上邊的小扣子。
「你都給他們的話,你自己不就『傾家蕩產』了?」
顧也這個詞可是把崔軼逗笑了。
還傾家蕩產……
「在你眼裡我就這麼點兒錢?」
崔軼把玩手裡的銀行卡,在顧也眼前晃一眼放到自己兜里。
「嘖嘖嘖?我榜上富婆了?」
崔軼上下打量他一眼。
真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了自信,竟然敢把自己想成一個窮苦書生。
「你是覺得自己沒錢?」
顧也身上這個外套,花費是真的比她剛才拿出來的現金要多。
他攤攤手。
「又不是只有沒錢人才能傍富婆……」
崔軼笑他傻。
有這一會兒時間,顧也打的車也到了。
司機鳴笛,從窗戶裡邊擺手,示意這兩人他自己的位置。
「你什麼時候打的車?」
她不就進去了一小會兒嘛。
「剛剛。」
「不過話說回來,你真的不會『傾家蕩產』?」
崔軼白他一眼,扭頭看向車窗外。
「傻吧,我憑什麼給他們那麼多,我二叔賭博的錢我不管,我今天這點兒錢是為了讓我奶奶置辦家具,前兩天指不定讓我二叔給摔成什麼樣子了。」
崔軼說這一通話,從頭至尾都帶了嘲諷的語氣。
顧也摸摸鼓鼓囊囊的口袋。
嗚……這是他身上現金最多的一次。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崔軼只要站到奶奶家門前,眉頭就必須是皺著的。
街口拉家常的街坊鄰居看到她這幅嘴臉路過都下意識的噤聲。
「想好了?」
顧也把錢全部放到崔軼手裡。
「嗯,想好了。」
他一直在向她確認,他怕有過這一次心軟,會給她帶來更多的麻煩。
畢竟人的貪婪之心,說不清楚。
院兒里的小黑狗今天倒是安靜的很,見到崔軼沒喊,見到顧也也沒有喊,背對著門臥著,就算是鐵門碰牆的聲音在耳邊迴蕩,它還是沒理。
崔軼瞅了它一眼,心裡察覺到一絲異常,也沒有在意。
崔軼顧也進門的時候,爺爺奶奶正吃飯,起初沒有聞到飯菜味,她凝神一看,才看到桌上是放的小涼菜。
家裡收拾的還算乾淨整齊,客廳里柜子上一些瓶瓶罐罐都不在了,大概是哪天被摔的稀碎了。
崔軼記得,那些小陶瓷瓶,她小時候是不被允許觸碰的。生怕毀壞。
現如今也就這樣不見了。
嘖……怎麼電視也不在了。
「阿軼……」
崔軼沒有回答,邁步到桌子邊,端端正正的坐在餐桌上,一沓錢就在手邊,在所有人眼前。
她頭一次坐在這裡,也會是最後一次吧。
奶奶端著碗,沒說什麼,眼神直直落在那錢上。
崔軼冷哼一聲。
「怎麼今天不說我了?」
爺爺抽抖著胳膊夾菜放在碗裡,聽著崔軼的語氣,又是一肚子不爽。
「小東西,你是回來嘲笑我們的?拿著錢回來看笑話?」
「嘖嘖嘖,你比你爸爸硬氣。」
他認為,崔軼就是拿著錢走一個過場,肯定不會留給他們,還會狠狠地諷刺他們一番,最後裝起來錢,揚長而去。
「哪有……我們都沒有您硬氣,有生兩個兒子的命,非說自己是一個孩子的爹……您多厲害。」
崔軼靠在椅背上,抱著胳膊,緩緩說出這幾句話,沒忍住,還朝他挑了挑眉。
渾身壞氣,壞透了。
什麼都敢說。
「你……」
爺爺摔下筷子,拍案而起,指著崔軼的鼻子想破口大罵,又看到她身邊的現金,沒有張口。
「我怎麼了?」
「奶奶?我說錯了?」
崔軼轉到奶奶的方向,一臉不知所措的問出這些問題。
奶奶還是吃飯,誰也不理。
崔軼覺得沒意思,把手邊的錢抓起來放到餐桌中央。
「這錢留給你們再置辦家具。」
「我走了。」
她面無表情,語氣是駭人的涼,仿佛寒冬臘月的井窟,眼底是望不見盡頭的黑。
她很多很多漫無天日的生活都來自這個屋檐下,能在這個時候幫他們一把,是誰都說不來的仁至義盡。
她做不到像電視裡女主角那樣的不念舊仇,打碎牙齒和血吞,她不是那樣的人。
可能……她也曾經是過,可是這個世道上,誰稀罕爛好人啊。
「阿軼……」
果然是親爹娘,這顫動的聲腔都一模一樣。
崔軼沒有回頭,拽著顧也出門。
臨走之前,她看了一眼黑狗,她撿回來的狗,還有有一點點情分在的。
沒有呼吸了……它……死了……
看樣子窒息的時間不長,顧也翻看了一眼,發現它身上多處傷痕,已經結了血痂,大多不在後背上,又因為是黑狗,看不太清楚。
家人鬧事兒,狗也跟著遭殃。
亂七八糟。
「走吧。」
「不管它了?」
顧也看崔軼背影決絕。
「狗隨主人,它既然決定要死在這裡,我們就沒有必要帶走它或者安頓它,讓它的主人去,算是尊重它的遺願。」
崔軼逆光站在門道,暖紅色的夕陽背景下,她就是最沒有情分的人。
「那就走。」
顧也尊重崔軼的每一個決定。
沒有人經歷過她當時的無助和苦惱,只能在一旁指指點點的旁觀者,沒有資格指責一個人應該怎樣。
他知道現在的她有多難過,縱使她是一副看起來極其無所謂的樣子。
……
豆大的雨點敲擊窗戶,本就深色的夜幕更加幽黑。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不眨眼,不在。
雨來的急。
崔軼剛剛進家門,就被雨聲包圍。
雷鳴聲環繞,險些聽不到手機的震動聲。
顧也在廚房,想要認真的準備幾個菜。
「喂,爸爸。」
崔軼沒有想到今天崔勉會打電話來。
「阿軼,爸爸都知道了。」
她輕笑一聲,垂下頭。
「你知道什麼了?」
崔勉這邊沒有下雨,聽起來安靜的很。
良久。
「我把你二叔的賭債還了。」
「哦。」
崔軼其實想到了,她心裡很清楚的,崔勉會這樣做,畢竟是父女,心軟這一塊,出了奇的相似。
「我知道。」
所以她也很輕鬆。
沒什麼的,他們再最後幫他們一次,大家都在為自己的情分著想。
「我也知道你了。給二叔交了醫藥費,還給你爺爺奶奶送回去置辦家具的錢。」
崔軼盤腿坐在陽台的椅子上,隨手拿起桌上的煙盒,嫻熟的取煙點火。
這邊雨聲嘈雜,他要是聽不到打火機聲音就算了,聽到了,她就坦白。
「阿軼,抽菸是個不好的習慣。」
崔軼吐一個煙圈在玻璃旁邊。
還是被聽到了。
「哪有,我這是在點蚊香。」
崔勉也點了一支煙。
崔軼這才聽到,原來打火機的聲音這麼清晰。
「這清明都還沒有過,咱們家這麼涼快的,有蚊子了?你點蚊香?你熏的是蚊子的靈魂?」
「再說了,你抽菸,顧也不管你?」
崔軼下意識向後看一眼端菜的那人,顧也正正的打了一個噴嚏。
好傢夥,這時間趕的。
「你也抽菸,我媽是不是已經三天沒有打你了?」
崔勉倒是一身輕鬆,隨意後仰靠在椅背上,拿起來掂量一下自己的煙盒。
還多呢,他又不常抽。
「我不常抽。」
「哎……我也不常抽。」
崔軼跟顧也在一塊以後,很少需要抽菸了,除非情緒真的上頭,要不然她都沒有點菸的心思。
「聽爸爸的,少抽。」
崔勉不希望她抽菸,語重心長地,卻也沒有阻止。
「好。」
「我二叔的賭債有多少?」
崔軼不給崔進錢的原因其實有兩個,一是不想,二是怕自己沒有那麼多,畢竟賭癮害人,一般不會是小數目。
「其實也不多,幾萬塊吧,你也知道他這種人,沒有那種玩大的本事。也就是在家裡跟你爺爺奶奶吹牛行。這麼多年了,我還能不知道他是什麼德行?」
崔軼笑作一團。
真有道理。
「以後……我不會和他們再有交集了。」
崔勉點點頭,沒注意手指間的菸灰,不小心落在了西裝褲上。
「爸爸知道,他昨天又打你了。」
崔軼沒有搭話。
「委屈你了,以後不理他,咱們誰也不理他,不產生交集,爸爸在你這邊。」
崔軼仍然沒有搭話。
她不知道說什麼好。
「好啦,去吃飯吧。記得抽時間來看看我們。」
「嗯,好。」
顧也手中的飯菜香探入崔軼鼻尖。
崔軼起身,從身後環住顧也腰跡。
「我爸問我呢,你怎麼不管我抽菸。」
顧也側頭。
「你現在明明已經很少抽了,怎麼也有三個月了吧?」